她又不是真懵懂。鄭紹秋拚命圓話的樣子,她看得分明——可偏偏,昨晚她才對著電話那頭低聲抱怨了一句“好煩”,今早街頭就血淋淋地斷了一地手足。世上哪有這麼準的巧合?
原來阿陽在外頭,並非表麵那般溫潤如玉;那份克製與柔情,隻獨獨留給了她一人。
心口忽地一暖,像有顆糖慢慢化開,甜得發燙。
至於斷手斷腳的新聞?對她來說,早已習以為常。
六七十年代的港島,探長掌權、黑白難分,街頭鬥毆像家常便飯。她小時候蹲在油麻地巷口啃菠蘿包,擡頭就能看見混混拎著鐵鏈追砍;片場裡聊起八卦,三句不離誰又被“教訓”了、誰託了哪個大佬出麵擺平。
甚至不少當紅影星,本就是碼頭扛過箱、廟街混過堂的狠角色——比如拍《獨臂刀》那位王羽,銀幕上孤傲冷峻,江湖上跺一腳震三震。多少人遇事不找警署,直奔他茶樓包廂去磕頭。
耳聽千遍,目染萬次,趙雅之早把這世道的暗流,當成呼吸一樣自然。
“嗯……以後我自己,會不會也變成那種人?別人捧著禮盒上門,求我一句話,就能把麻煩抹平?”
念頭一閃而過,她自己先笑了,眼角彎彎,像月牙浮在水麵上。
同一時刻,包邵陽正坐在滙豐銀行頂層辦公室裡,指尖輕叩紫檀桌麵,神色淡然。
上午斧頭俊已恭恭敬敬打來電話,一五一十彙報了結果。
包邵陽隻“嗯”了一聲,沒誇,也沒問細節——他要的是乾淨利落的收場,過程?不過是塵埃落地前的一陣風。
此刻他帶著全套文件和團隊,正式來辦股份抵押。
滙豐高度重視,沈弼親自迎進貴賓室,親手沏了壺凍頂烏龍。
進了沈弼那間寬綽的辦公室,包邵陽目光掃過牆麵——滿牆照片中,一幅格外醒目:三人並肩而立,左是包船王,右是沈弼,中間那位鬚髮灰白、神情肅穆的老者,他認得。
那是當年一手操盤“九龍倉戰役”的陳廷驊。
“這張照片,是1971年你父親坐上滙豐銀行獨董寶座那天,咱們一塊兒拍的!”
“說實在的,你父親在銀行業的手腕,真不是蓋的!我們私下常聊,他要是專心幹銀行,興許比掌舵航運更出彩!”
“對了,聽說你想勸你父親吃下渣打銀行?”
沈弼側過身,目光灼灼地望向包邵陽。
包邵陽輕輕頷首。他並不意外沈弼知情——滙豐和包家早就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
包船王縱橫四海的底氣,一半來自船隊,另一半就攥在滙豐手裡;而滙豐也早把真金白銀投進環球航運,穩穩噹噹做了大股東。
兩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這才有了後來九龍倉一役,滙豐一口氣撥出二十億港紙助陣的豪氣。
在包邵陽眼裡,單靠包家掏錢吞下渣打?門兒都沒有——沒滙豐點頭,連入場券都拿不到。
“實話說,我缺的不是主意,是彈藥。”他笑了笑,“腦子裡點子太多,手頭現金卻總跟不上趟。”
沈弼朗聲一笑:“瞧出來了!你爸看著沉穩,你呢,表麵隨和,骨子裡全是闖勁兒!”
“這股子膽氣,倒真是包家血脈裡淌出來的,我喜歡!”
“不如這樣——咱倆聯手,把渣打拿下?”
包邵陽挑了挑眉:“聯手?”
“渣打對滙豐來說,好像真沒多大嚼頭吧?”他直視對方,語氣裡帶著試探。
照理說,銀行之間雖有角力,但收購同行常為補短闆、拓版圖。可滙豐和渣打偏不走尋常路——兩家都是英資老將,當年借著日不落帝國的風帆一路鋪開,在亞洲、非洲搶灘登陸,地盤重疊得厲害。渣打對滙豐,幾乎談不上什麼協同價值。
沈弼端起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口,笑意漸深:“有時候,買下對手,不是為了壯大自己,而是為了掐住它的喉嚨。”
正因兩家盤根錯節、勢均力敵,滙豐才非動它不可。
“你圖的,壓根不是渣打能賺多少錢——航運和地產那塊肥肉,早把你們喂得膘肥體壯。”
“你要的是它手上那張遍布全球的資金網;而我們要的,是讓它跑得慢一點、穩一點,別搶在滙豐前頭撒野。”
“說白了,咱們目標不打架——你眼下主攻港島和美利堅,至於非洲那些地方?對你而言,不過是地圖上幾塊顏色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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