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偏殿的燭火亮到深夜。
李景隆趴在堆積如山的賬本裡，左手算盤右手毛筆，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揚州府……沒問題。蘇州府……小錯三處。”他嘟囔著，在紙上記下，“鬆江府……等等。”
他翻賬本的手指停住了。
這是一本鳳陽縣的田賦細冊。鳳陽，朱元璋的老家，大明中都，按理說該是樣闆中的樣闆。可這賬目……
李景隆重新打了一遍算盤。
劈裡啪啦的珠子聲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脆。
“不對。”他皺眉，又打了一遍。
還是不對。
賬麵上顯示，鳳陽縣去年應收田賦折銀八萬四千兩，實收七萬九千兩，差額五千兩——這在賬麵上被記為“災荒減免”。
五千兩的減免，對一個縣來說不算離譜。
但李景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拿起另一本——鳳陽縣的商稅冊。
劈裡啪啦又打一遍。
“商稅應收三萬兩千兩，實收兩萬八千兩，差額四千兩……還是災荒減免？”
兩本賬，差九千兩。
李景隆的眉頭越皺越緊。他翻出鳳陽縣過去五年的賬目，一本本核對。
越看，心越涼。
五年間，鳳陽縣以“災荒減免”“河道修繕”“驛站補給”等名目，累計少報稅銀九萬七千兩。
九萬七千兩！
什麼災荒能減免這麼多？什麼河道修五年還沒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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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不是做賬，這是明目張膽的貪汙！
李景隆放下算盤，手心全是汗。
他第一反應是：不能說。
鳳陽縣是什麼地方？朱元璋的老家！能在那裡當官、敢在那裡貪汙的，絕不是一般人。說不定背後牽扯到哪個勛貴，甚至哪個皇子。
他一個十三歲的曹國公世子，摻和這種事，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可是……
不說？
這些銀子，是百姓的血汗錢。是大明的根基。
朱元璋對他不錯——雖然老揍他，但那是真把他當自家小輩看。皇祖母疼他，太子表叔也護著他。
他李景隆是混賬，是紈絝，但有些事，不能裝瞎。
“媽的……”他罵了一句，不知是罵貪汙的人，還是罵自己。
掙紮了足足一刻鐘，他最終還是拿起那幾本賬目，走向禦書房。
禦書房裡，朱元璋正在聽朱標彙報北邊軍務。
見李景隆抱著賬本進來，老朱挑眉：“算完了？”
“算……算完了。”李景隆聲音發虛。
朱標笑道：“景隆這是怎麼了？臉色這麼白。”
“表叔……”李景隆哭喪著臉，“我可能……活不過今晚了。”
朱元璋和朱標對視一眼。
“說清楚。”朱元璋放下茶盞。
李景隆把賬本攤開，指著鳳陽縣那幾頁：“陛下，鳳陽的賬……有問題。五年，少報稅銀九萬七千兩。”
禦書房瞬間安靜。
朱標臉色變了：“九江，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沒亂說！”李景隆指著那些條目，“這些名目都是假的！鳳陽根本沒什麼大災荒，河道三年前才修過，驛站補給……補給個鬼！那驛站養的狗都比別處肥！”
朱元璋拿起賬本，一頁頁看。
越看，臉色越沉。
“張茂才……”他念出鳳陽知府的名字，“他是太子妃的表叔。”
朱標皺眉：“父皇，此事……”
“此事要查。”朱元璋打斷他，看向李景隆，“你確定沒算錯？”
“陛下可以找十個賬房一起算。”李景隆硬著頭皮，“若有一處錯，臣把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李景隆腿都軟了，才緩緩開口：“毛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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