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新城的工地上，那叫一個人山人海。
張鐵柱搶著大鎚，一鎚子下去，石頭碎成八瓣。汗水順著古銅色的脊背往下淌，在陽光下亮晶晶的。他抹了把臉，回頭看著身後——原本荒涼的城外野地，現在已經豎起了密密麻麻的木架子，那是正在蓋的房子地基。
“鐵柱哥，歇會兒！”王二狗遞過來一碗水。
張鐵柱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長長出了口氣：“二狗，你說咱們蓋的這些房子，真能有咱們一間？”
“李公子說能，那肯定能！”王二狗眼睛亮晶晶的，“昨天我媳婦去領工錢，你猜多少？二兩銀子！還發了一袋米！我媳婦抱著米袋哭了半天……”
不遠處，幾個婦人正蹲在臨時搭起的竈台邊擇菜。這些是“婦孺組”的，幹不了重活，就負責做飯、縫補、照顧老人孩子。雖然工錢少些，但管飯，還能把家人帶在身邊，她們已經很知足了。
“張嬸，今兒加肉不？”一個年輕媳婦問。
“加！李公子說了，今兒每人多一兩肉！”張嬸笑嗬嗬地說，“聽說王爺們昨天來看過，誇咱們幹得好呢！”
工地上到處是吆喝聲、鎚子聲、鋸木聲，混雜著飯菜的香氣。流民們雖然累，但臉上都帶著笑——有飯吃，有錢拿，有奔頭，這日子，有盼頭。
而此刻，被流民們念叨的“李公子”在哪兒呢？
醉花蔭，二樓雅間。
李景隆蹺著二郎腿，正聽蘇小小彈琵琶。
這姑娘是新晉的花魁，十八歲，長得那叫一個水靈。杏眼柳眉，膚白如雪，彈起琵琶來，手指翻飛，琴音如珠落玉盤。
“好！彈得好！”李景隆拍手，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扔過去，“賞！”
蘇小小停下琴，淺淺一笑：“謝李公子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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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客氣。”李景隆喝了口酒，“本少爺最看不得美人受委屈。像你這樣的姑娘，淪落風塵，肯定是有苦衷吧？”
蘇小小眼圈一紅：“奴家……奴家爹爹好賭，把家產敗光了。娘親又生了重病，還有個弟弟要讀書……實在沒法子，才……”
“你看！”李景隆一拍大腿，“好賭的爸，生病的媽，年幼的弟弟，破碎的家——本少爺不幫你，誰幫你？”
他又掏出一錠銀子：“拿著，給你娘看病，供你弟弟讀書。”
蘇小小愣住了：“李公子，這……這也太多了……”
“不多不多。”李景隆擺擺手，“本少爺最近有錢。你是不知道，那些流民多可憐，我幫他們蓋房子，給他們發工錢，他們可感激我了！”
他說得眉飛色舞，完全沒注意到雅間外，胡三急得直跺腳。
“少爺！少爺！”胡三小聲喊。
“等會兒！”李景隆不耐煩，“沒看見本少爺正忙嗎？”
“不是啊少爺！”胡三都快哭了，“宮裡……宮裡來人了！”
話音未落，雅間的門被推開了。
兩個錦衣衛站在門口，麵無表情：“李公子，陛下召見，即刻進宮。”
李景隆手裡的酒杯“哐當”掉在地上。
奉天殿偏殿。
李景隆跪在地上，感覺後背涼颼颼的。
朱元璋坐在禦案後，手裡拿著一本奏摺，頭也不擡：“去哪兒了？”
“回陛下，孫兒……孫兒去視察工地了。”李景隆硬著頭皮說。
“視察到醉花蔭去了？”朱元璋放下奏摺，擡眼看他，“那工地挺特別啊，有琵琶聽，有美酒喝，還有姑娘陪——嗯？”
李景隆冷汗下來了。
老頭子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孫兒……孫兒是去體察民情……”他越說聲音越小。
“體察民情？”朱元璋笑了，“體察到花魁床上去了？”
“沒有沒有！”李景隆趕緊擺手，“孫兒就是聽她彈琴，真的！那姑娘可憐，好賭的爸，生病的媽，年幼的弟弟，破碎的家——孫兒看她可憐，就給了點錢……”
“好賭的爸，生病的媽，年幼的弟弟，破碎的家。”朱元璋重複了一遍，“這套說辭，你跟多少人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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