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晌午，日頭毒得能把人曬出油來。
朱元璋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葛布袍子，背著手，像個尋常富家翁似的，在新城的工地上溜達。毛驤扮作管家模樣，不遠不近地跟著，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
這是朱元璋第三次來新城了。
第一次是夜裡，遠遠看了眼燈火通明的工地。第二次是清晨，在馬車裡瞥了瞥熱火朝天的景象。這次，他想走近了看看——看看那小子折騰了兩個月，到底折騰出什麼名堂了。
工地的景象確實讓他吃驚。
筆直的道路，整齊的房屋，遠處冒著黑煙的工坊，近處人來人往的集市。最讓他驚訝的是那些流民——雖然穿著粗布衣裳，但臉上有了血色，走路帶風，幹活吆喝聲中氣十足。
這哪是流民？這比應天府不少普通百姓都精神。
朱元璋正琢磨著，忽然聞到一股香味。
肉香。
濃鬱的，帶著醬汁的肉香，混著米飯的蒸汽，從遠處飄來。他抽了抽鼻子——是紅燒肉，還是大鍋燉的那種，肥瘦相間，燉得軟爛。
“這都什麼時辰了，還做飯？”朱元璋問毛驤。
“回……老爺，”毛驤差點說漏嘴，“聽說是工地的晌午飯。一日兩頓，這是第二頓。”
朱元璋挑眉。
一日兩頓，還頓頓有肉？
他順著香味往前走，繞過一排剛建好的工棚，眼前豁然開朗——好大一片空地，搭著幾十個草棚，棚下擺滿了長條桌凳。此刻正是飯點，成百上千的流民端著碗，排著隊，說說笑笑地往前挪。
打飯的窗口排了七八條長龍，每個窗口後麵都有兩三個婦人，一個打飯，一個打菜，一個盛湯。飯菜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朱元璋站在人群外，看得有點愣神。
他在宮裡，一頓飯少說幾十道菜，可不知怎的，聞著這大鍋飯的香味，居然有點……饞了。
“這位老哥，新來的？”
一個粗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朱元璋轉頭，是個黑臉漢子，約莫三十來歲，穿著工地統一的短褂，汗濕的衣裳貼在結實的胸膛上。手裡端著個大海碗，碗裡堆得冒尖——白米飯，上麵蓋著滿滿一層紅燒肉，還有翠綠的青菜。
是張鐵柱。他剛下工，來打飯，看見朱元璋站在那兒東張西望，以為是新來的流民或者來找活乾的。
朱元璋回過神，點點頭：“啊，來看看。”
“看什麼？看活計？”張鐵柱熱情得很，“老哥，您這年紀……是給家裡小子看活吧？我跟您說，來這兒就對了！”
他拉著朱元璋往旁邊走了幾步，避開人流，唾沫橫飛地介紹起來：
“您看這工地，氣派不？李公子說了，要蓋一座新城！現在正缺人手！您家小子要是來，包吃包住，一個月這個數！”他伸出五根手指。
朱元璋配合地問：“五……五十文？”
“五十文？那是打發叫花子！”張鐵柱眼睛一瞪，“五兩！整整五兩銀子！現錢！月月結，絕不拖欠！”
朱元璋心裡算了算——五兩，一個七品知縣一年的俸祿才四十五兩。這兒一個普通工人，一年能拿六十兩？
“真有這麼多？”他故意表示懷疑。
“騙您我是這個！”張鐵柱比了個王八的手勢，“我，張鐵柱，濟南府來的，在這兒幹了倆月，領了十兩銀子了！您看——”他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幾塊碎銀，“真金白銀！”
朱元璋看著那銀子，點點頭：“那……管吃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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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可管了！”張鐵柱更來勁了，指著打飯窗口，“瞧見沒？一天兩頓，白米飯管飽！菜裡有肉，三天一頓大肉，平時也有油水！住的地方——”又指向遠處的工棚，“乾淨！敞亮！每人一套鋪蓋，都是新的！”
他越說越激動，拉著朱元璋的胳膊：“老哥，我跟您說，這兒不隻是給錢給飯吃！您知道浴場不？專門洗澡的地方！熱水管夠，皂角隨便用！李公子說了，不洗澡扣工錢——您說，天下哪有這麼好的東家？逼著你講衛生！”
朱元璋聽得一愣一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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