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覺得自己病了。
病得還不輕。
自從上次從醉花蔭回來，他就跟丟了魂兒似的。在文華殿聽先生講《論語》，腦子裡飄的是蘇小小的琴聲；在東宮練字，墨跡在宣紙上暈開的紋路，怎麼看怎麼像蘇小小裙擺上的繡花。
最要命的是晚上睡覺——一閉眼，就是那間香氣繚繞的雅間，就是那雙撥動琴弦的纖纖玉手，就是那聲軟糯的“小公子謬讚了”。
“我要去。”第八天下午，朱雄英把筆一扔，對伺候的太監說，“我要出宮，去找景隆表哥。”
太監嚇得臉都白了：“殿下，不可啊！上次的事陛下還……”
“我不管！”朱雄英難得耍起性子，“我就要去！”
他趁太監不注意，一溜煙跑出東宮，熟門熟路地摸到曹國公府後門——上次李景隆就是帶他從這兒溜的。
曹國公府，書房。
李景隆正對著一堆賬本發愁。新城那邊要擴玻璃廠，要加豬圈，要建學堂——哪兒都要錢。雖說手頭還有一百多萬兩，但花起來跟流水似的。
“少爺！少爺！”胡三衝進來，“皇長孫殿下來了！”
李景隆頭也不擡：“來就來唄，讓他自己玩，我正忙著呢。”
話音剛落，朱雄英就蹬蹬蹬跑進來了，一把抱住他的腿：“景隆表哥！”
李景隆低頭，看見小傢夥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心裡“咯噔”一下。
這表情……太熟悉了。
上次帶他去醉花蔭前，就是這麼看他的。
“雄英啊……”李景隆放下筆，擠出個笑，“今天怎麼有空來啊？”
“表哥，我無聊。”朱雄英眨巴著眼，“先生講的課我都會了，父王又忙，沒人陪我玩。”
“那……那表哥陪你下棋？”
“不想下棋。”
“陪你練字？”
“不想練字。”
“陪你……陪你玩彈弓？”
“不想玩彈弓。”朱雄英搖頭，湊近些，小聲說，“表哥，咱們去……去上次那個地方吧？”
李景隆臉都綠了：“哪兒？哪個地方？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就是有姐姐彈琴的地方呀。”朱雄英眼睛更亮了，“那個姐姐彈得可好聽了，我還想聽。”
“不行！”李景隆斬釘截鐵，“上次被你坑死了，還想去？沒門！”
“表哥……”朱雄英拽著他的袖子搖啊搖，“就去一小會兒，就聽一首曲子，好不好？”
“不好！”
“那……那半首？”
“半首也不行！”
朱雄英小嘴一癟，眼圈說紅就紅：“表哥不喜歡我了……”
“不是不喜歡你，是那地方真不能去！”李景隆苦口婆心，“雄英啊，你是皇長孫，未來的皇帝，那種地方……”
“可上次你不是說，要體察民情嗎？”朱雄英歪著頭，“那個姐姐也是民呀，我去聽聽她彈琴，不也是體察民情嗎？”
李景隆：“……”
這小子，什麼時候學會用他的話來堵他了？
“不行就是不行。”他硬起心腸，“今天你就是哭，我也不能帶你去。”
朱雄英不哭了，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鬆開手，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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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去哪兒？”李景隆問。
“回宮。”朱雄英頭也不回，“我告訴皇爺爺，表哥欺負我。”
“我什麼時候欺負你了？！”
“你不帶我去玩，就是欺負我。”朱雄英站在門口，回頭看他，眼神那叫一個委屈，“皇爺爺最疼我了，他一定會……”
“好好好！我帶你去！帶你去行了吧！”李景隆認栽了。
他算看明白了，這小子就是個祖宗，得罪不起。
半個時辰後，醉花蔭，二樓雅間。
李景隆這次學乖了——沒走正門，帶著朱雄英從後巷溜進去。兩人都換了身半舊不新的粗布衣裳，臉上還抹了點灰，看著像哪家小廝帶著弟弟出門辦事。
蘇小小看見他們，又驚又喜：“李公子，小公子，你們怎麼……”
“噓！”李景隆豎起手指，“小聲點。我們就聽一首曲子，聽完就走。”
“是。”蘇小小會意，抱著琵琶坐下。
琴聲響起，還是《春江花月夜》。
朱雄英聽得如癡如醉，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完全忘了自己是偷跑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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