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間”三樓的走廊裡，李景隆背靠著冰涼的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雙手用力搓了把臉，感覺自己離被朱元璋扒皮抽筋的日子不遠了。
門“吱呀”一聲又開了。
朱標穿戴整齊走了出來，雖然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底帶著宿醉的疲憊和更深的懊惱，但腰背挺得筆直，眼神也恢復了平日的沉靜。
他回身輕輕帶上門，對裡麵低語了一句“你且安心歇著”，這才轉向還在地上“躺屍”的李景隆。
“九江，”他聲音有些沙啞，但還算平穩，“我們談談。”
李景隆有氣無力地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談什麼？談怎麼跟皇爺爺解釋，您這位大明太子，國之儲君，跑到山東來睡了個教坊司的姑娘，還要帶回去封良娣？”
朱標被他直白的話刺得眉頭一跳，臉上掠過一絲窘迫，但很快又穩住了。
他走到李景隆對麵，也靠著牆，慢慢坐下來，與侄子並肩癱在走廊冰涼的地闆上。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太子的威儀，多了幾分“闖了禍不知如何收場”的兄長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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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知道此事……欠妥。”朱標揉了揉眉心，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疲憊和無力，“昨晚……是孤的錯。酒後失德，害了她，也……也給你惹了麻煩。”
“給我惹麻煩？”李景隆嗤笑一聲，終於轉過頭看他，眼神裡滿是“您才知道啊”的控訴，“表叔，麻煩是我的嗎？那是您自個兒兜著的好吧！我是誰？我就是個跟著您出來混吃等死、順便發點小財的紈絝！您呢？您是太子！這事兒一旦捅到皇爺爺那兒，您信不信，他第一個打斷我的腿，第二個就輪到我爹！說我爹沒看好您，說我帶壞了您！我冤不冤啊我！”
朱標被他說得愈發愧疚，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是啊，父皇的脾氣……若是知曉，震怒之下，遷怒於九江和文忠，是極有可能的。
想到此，他心中那點因衝動而起的、對蘇小小“負責”的決心，又開始動搖，被巨大的現實壓力擠壓得搖搖欲墜。
“那……九江，你說該如何是好？”朱標的聲音低了下去，帶上了不易察覺的求助意味，“孤方才……方才在小小麵前，說得篤定，是不想她一個弱女子再擔驚受怕。可此事……確非兒戲。若貿然帶她回京，朝野上下，禦史言官，還有……還有父皇那裡，必是軒然大波。”
“怎麼辦？涼拌！”李景隆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抓了抓頭髮，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瞥了一眼朱標，見這位平日裡沉穩持重、智珠在握的太子爺，此刻也露出了罕見的茫然和無措，心裡那股火氣不知怎的，又消了些，反而生出幾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荒謬感。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忽然換了個角度，盯著朱標，上下打量，像是在看什麼稀罕物件。
“表叔，”李景隆忽然開口，語氣變得有點怪，“我問問您，您是誰？”
朱標被他問得一愣：“什麼我是誰？”
“我說，您是什麼身份？”李景隆坐直了些，掰著手指頭開始數，“您是馬皇後嫡長子，是大明集團闆上釘釘的第一順位繼承人，是朝中淮西勛貴和浙東士人兩頭下注、都搶著巴結的太子爺，是咱皇爺爺親自培養、手把手教了十幾年政務、離了您連奏摺都看不順眼的親兒子！”
他一口氣說完，頓了頓，看著朱標越來越迷惑的眼神，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語速飛快：“您支棱起來啊！表叔！多大點事！不就是在外麵喜歡了個姑娘，想帶回家嗎？您想想，您這十幾年，兢兢業業，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乾的活比皇爺爺都多！批的奏摺堆起來能把這山東新城埋了！您納個女人怎麼了？輪得到別人指手畫腳嗎？就是皇爺爺，他能拿您怎麼辦？廢了您？他把您廢了，這大明江山傳給誰？傳給還在玩泥巴的雄英？還是傳給遠在其他幾位叔叔？”
朱標被他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砸得有點懵，腦子裡嗡嗡作響。
李景隆的話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粗暴地捅開了他心中某個一直上著鎖、連自己都不敢輕易窺視的角落。
“我……我兢兢業業，是為人子、為儲君的本分……”他下意識地反駁，語氣卻沒什麼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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