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山東新城府衙的後院廂房裡，燭火搖曳。
朱雄英穿著一身小寢衣，赤著腳，像隻靈活的小貓，悄無聲息地溜進了馬皇後暫居的東廂房。
馬皇後正坐在燈下，看著一本從李景隆那裡“繳獲”來的、畫著奇怪圖案的“天上人間”設計草圖，聞聲擡頭，看見孫子，臉上立刻露出慈愛的笑容，招手道：“雄英，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過來。”
朱雄英“噔噔噔”跑過去，熟門熟路地爬上馬皇後的膝頭，依偎進祖母懷裡，小腦袋蹭了蹭，然後仰起臉，小嘴一撇，眼睛眨巴眨巴，就蒙上了一層水汽，聲音也帶上了委屈的哭腔：
“皇奶奶……孫兒睡不著，心裡難受。”
“哦？我們雄英怎麼了？誰欺負你了？”馬皇後摟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明知故問。
“沒有人欺負孫兒，孫兒是替父王，替幾位叔叔，還有表哥……難受。”朱雄英抽了抽鼻子，開始“聲情並茂”地講述，“皇奶奶，您是不知道，父王他們為了山東的百姓，有多辛苦，多不容易！”
“流民剛來的時候，沒飯吃，沒地方住，天天死人。父王急得嘴角都起泡了，幾天幾夜不睡覺，想辦法籌糧，蓋房子。四叔天天守在玻璃窯前麵，臉被火烤得通紅，就為了燒出又透又亮的玻璃，好多賣錢，好養活流民。二叔……呃，三叔盯著水泥廠，灰頭土臉的，嗓子都喊啞了。九江表哥更慘，又要管玻璃廠，又要管水泥廠，還要管紡織廠，還要教那些流民怎麼幹活，怎麼打螺絲，人都累瘦了好幾圈！還有表叔，堂堂曹國公，為了能讓流民多吃口肉，天天泡在豬圈裡，跟豬睡在一起！”
他越說越激動，小手比劃著，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彷彿親眼目睹了父輩們“篳路藍縷，嘔心瀝血”的悲慘場景。
“他們這麼辛苦，好不容易把廠子建起來，讓流民有飯吃，有錢拿，還修了那麼平、那麼好的路。結果……結果皇爺爺一句話，就把他們辛辛苦苦賺的錢，全都拿走了……”朱雄英說到這裡，哭得更大聲了，小肩膀一聳一聳，“皇奶奶，父王他們不是貪財，他們是想用這些錢，建更多的廠子，安置更多的流民，修更多的路，讓全天下的百姓都不餓肚子！皇爺爺把錢都拿走了，他們還怎麼做事啊？孫兒看著，心裡難受……嗚嗚嗚……”
他這一番“哭訴”，把朱標、朱棣、李文忠、李景隆幾人，簡直描繪成了不眠不休、鞠躬盡瘁、一心為民的當代聖人，而朱元璋則成了無情剝削兒子勞動成果的“惡霸地主”。
馬皇後抱著哭得“傷心欲絕”的孫子，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眼神裡卻是一片瞭然。這小機靈鬼，肯定是被他爹、他叔叔、他表哥攛掇來的。不過，話雖誇張，理卻不歪。
朱元璋這次，確實有點不地道，吃相太難看了。
“好了好了，雄英不哭了。”馬皇後拿出手帕，輕輕擦去孫子臉上的淚珠，柔聲道，“皇奶奶都知道了。你父王、叔叔、表哥，都是好樣的，都是為了百姓，為了朝廷，辛苦了。皇奶奶一會兒就去跟你皇爺爺說，不能讓孩子們白辛苦。”
“真的？”朱雄英立刻止住哭聲，擡起濕漉漉的大眼睛，滿懷期待地看著馬皇後。
“皇奶奶什麼時候騙過你？”馬皇後點點他的小鼻子，“不過，你皇爺爺也有他的難處。朝廷用錢的地方多，北邊不太平，處處都要銀子。這事兒，得好好商量。”
“嗯！皇奶奶最好了！”朱雄英破涕為笑，抱著馬皇後的脖子，“吧唧”親了一口，然後心滿意足地從她膝頭滑下來，“那孫兒不打擾皇奶奶休息了，皇奶奶晚安！”
說完，又像隻偷到油的小老鼠，哧溜一下跑沒影了。
馬皇後看著孫子消失的背影，笑著搖搖頭。
這孩子，跟他爹和他表哥一樣，鬼精鬼精的。
過了一會兒，朱元璋沉著臉回來了。顯然，剛才飯桌上的爭執，還有被兒子“頂撞”的餘怒未消。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重八，還生氣呢？”馬皇後給他倒了杯熱茶。
“哼，逆子！翅膀硬了，敢跟老子頂嘴了！”朱元璋接過茶，重重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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