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天還沒亮透，蘇家院裡已經人影幢幢了。
連幾個小的都早早被拎起來，套上新衣服，一個個揉著眼睛，臉蛋紅撲撲的。
長山和長樂是今天的小“押車倌”，天邊剛泛魚肚白，就被抱上披紅掛彩的騾車，隨著一陣歡騰的鞭炮聲，出門接新娘子去了。
那匹大青騾和騾車，自打進了蘇家門，就沒這麼光鮮過——毛刷得油亮，車闆洗得能照人。
昨兒夜裡，四叔還在那吭哧吭哧刷第三遍車軲轆，被祖父瞧見了，又好氣又好笑：“老四，你再刷，這車軲轆該讓你刷薄一圈了！”
四叔這才訕訕住手，轉頭又去給騾子梳毛，梳了一遍又一遍。
祖父在屋簷下抽著煙，直搖頭：“可別把這牲口伺候出癔症來。”
新娘子是本村的，接親不用遠走，騾車隻需在村裡風光地繞上幾圈。
還沒到巳時，蘇家院裡就已經擠滿了人，說笑聲、孩童的追逐打鬧聲，混著竈間飄出的陣陣香氣，熱鬧得要把屋頂掀了。
姥姥姥爺、四舅四舅母從麥香村來了；
林姥爺、林二舅從林家村來了；
最讓人歡喜的是趙姥爺和大舅也到了——老爺子往年入冬就咳得下不了炕，今年多虧了大姐送去的秋梨膏，還有她硬留下的十兩銀子請醫抓藥，身子骨總算鬆快些，能出門走動了。
院裡早就布置得一片通紅，喜氣洋洋。
按規矩，喜宴主攻晚上，晌午那頓多半湊合。
可蘇長安不幹：“咱家不差這點，要辦就辦得風光敞亮！”
這下可好，娘親、三嬸、姑姑、大姐從一早就忙開了。
此刻娘親正挽著袖子洗菜，聞言笑道：“我累啥？就洗洗涮涮。掌勺的可是你姑，那才叫真功夫。”
姑姑在竈台前翻炒著大鍋，額角沁著汗，臉上卻笑：“小弟成婚，我高興還來不及！別說二十桌，再來二十桌我也樂意！”
日頭漸高，外頭傳來更熱鬧的喧嘩和鞭炮聲——接親的騾車回來了！四叔一身嶄新藍布袍，臉漲得通紅，在眾人鬨笑中，將蒙著紅蓋頭的新娘子穩穩背進了新房。
宴席開了。
八熱四涼，碗碟擺得滿滿當當。
燉得爛熟的肘子、油亮亮的整雞、糖醋魚、梅菜扣肉……香氣勾得人直咽口水。蘇家這席麵，不僅僅在村裡可是頭一份，十裡八鄉的也沒見過這麼豐盛的。贏得一片誇讚。
偏有人見不得好。姑奶奶那大哥家的陳老婆子，縮在角落桌邊，筷子戳著碗，嘴裡不乾不淨：“顯擺啥呀，有幾個錢燒的……”
話沒落地，就被同桌的嬸子們嗆了回去：“不會說話把嘴閉上！人家大喜日子，你在這泛什麼酸水？”
“就是！有本事你也擺這麼一桌？”
陳老婆子被懟得臉一陣紅一陣白，縮著脖子不敢吱聲了。
蘇長安遠遠聽見，眉頭一皺就要過去，被祖母輕輕拉住。
“咱家不差她那一口，”祖母低聲道，臉上笑容沒減，“今兒是你四叔的好日子，不跟她一般見識。讓她吃。”
正說著，長樂和長歡像兩隻小蝴蝶似的飛撲過來，一左一右抱住蘇長安的腿，仰著小臉邀功：
“大哥！我們給小嬸嬸送飯啦！她誇我們乖！”
“對！還感謝我倆了呢。”
蘇長安笑著揉揉她倆的腦袋：“真能幹！”
兩個小丫頭眼睛滴溜溜一轉，長樂拽著他衣角晃：“大哥……那，能不能獎勵一塊糖呀？就一塊！”
長歡在旁邊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滿眼期待。
不遠處，長茹、長怡、長山也都悄悄豎起了耳朵。
蘇長安心裡一軟，往常這糖塊都是大姐在管，哪怕現在家裡不缺糖，大姐也管的很嚴格，畢竟小孩子吃多糖對牙不好。
但今天是大喜日子，要不破個例？
還沒開口，大姐就像背後長了眼睛，一陣風似的過來，照著小丫頭的屁股一人輕輕拍了一下：
“上午不是吃了兩塊了？還吃！牙不要啦？這麼多肉還塞不住你們的嘴？”
說完，一手一個，拎著倆“小饞貓”就往席上帶，臨走還瞥了蘇長安一眼，那眼神分明是：你敢答應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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