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序醒來的時候，嘴裡還殘留著昨晚泡麵的椒麻味。
他眨了下眼，視線從模糊到清晰——然後整個人像被凍住一樣僵住了。
不是出租屋泛黃的天花闆，是一片灰濛濛的天，壓得很低，像一塊浸飽了血和灰的臟抹布。臉上又濕又黏，他擡手抹了一把，指尖蹭上已經半凝固、呈暗紅髮黑的血痂。身下不是床，是硌人的硬東西，他扭過頭，瞳孔驟縮。
是胳膊。一條僵直的、泛著青灰色的胳膊，五指蜷曲，指甲縫裡塞滿了泥。
“臥槽！”
他猛地坐起來，才發現自己半陷在“人堆”裡。橫七豎八，男女老幼，有的怒目圓睜，有的麵容模糊，像被隨手丟棄的破麻袋，層層疊疊壘成了他身下的“墊子”。濃烈的腥臭味混著土腥氣，蠻橫地往他鼻腔裡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不是夢。這一切都太真實了。
下一秒，狂喜像過電一樣竄遍全身，他差點在屍堆裡笑出聲。
“真穿了！他媽的真穿了！”
哪個穿越愛好者沒有做過這樣的夢？
他的腦子裡，立刻就冒出了十幾個經典的開頭，結識豪傑、給諸侯出主意、醉倒在美人身邊、醒來掌控天下權……那《穿越者第一日行動清單》的第一條是什麼來著？對，是確定年代，收集情報。
他連滾帶爬從屍堆裡掙出來，手腳並用，渾身都在抖，不知是冷還是興奮。不遠處有個佝僂身影正在龜裂的田埂上刨著什麼。是個老農。
陳序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擠出一個自認為最和善、最符合“親民形象”的笑容，走過去。
“老丈，打擾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聲音平穩還帶著點學者似的探究，“請問現在是哪年哪月，這兒……又歸哪方勢力管？”他下意識用了點社會學田野調查的開放式提問法子，盼著對方給出係統性的背景介紹。
老農夫擡起了腦袋，一張臉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眼窩深深地陷了進去，渾濁的眼珠子獃獃地看著他，好像在看一塊石頭。幾秒鐘之後，老漢忽然低下了腦袋，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嘴裡含糊地嘀咕著，把挖出來的幾條幹癟的草根塞進懷裡，轉身就走。
“哎，老丈別走啊！”陳序急了，跟上兩步，“我就打聽一下，沒惡意！您看這兵荒馬亂的，我……”
老農突然轉頭，那雙好像死水一樣的眼睛裡爆發出極強的恐懼和厭惡，乾裂的嘴唇發出沙啞的低吼：“瘋子，離遠些！”說完，他像躲開瘟疫似的，急急忙忙地跑遠了，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枯黃的蒿草叢後邊。
陳序僵在原地，笑容碎在臉上。清單第一條，卒。
我陳序，靠寫《穿越生存指南》賺稿費的理論大師，靠著紙上談兵教別人怎麼在亂世活下去，沒想到自己開局，連打聽個年代都做不到，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還沒等他把這股憋屈和挫敗消化掉，旁邊半倒的土牆後頭，有兩個人晃蕩著走了出來。他們穿著破破爛爛的皮甲，手裡拿著有缺口的長刀，眼睛滴溜溜地轉，就跟餓瘋了的土狗似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陳序，以及他腰間那個雖然臟汙但材質明顯特別的現代編織袋。
“小子，手裡有吃的沒？”其中一個咧開嘴，黃牙稀疏。
陳序心跳像打鼓一樣，可腦子裡的穿越應對模塊——也就是他寫進書裡的那些理論，已經自動運作起來。硬拚明顯不合適，還不如亮出自己的價值。對了，兵法！他馬上挺直腰背，儘力弄出高深莫測的氣勢，大聲說：“兩位壯士，可曾聽說《孫子兵法》雲‘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現在這狀況，何必被小小的口腹之慾限製……”
“揍你娘！”
話還沒說完，一道寒光便劈了過來。另一個人不耐煩地揮刀砍來，刀風裡還夾雜著濃重的血腥味兒。
所有的理論，所有的預案，在真正匹練般的刀光麵前，瞬間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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