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兒帶回的消息，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剛剛平靜些許的水潭。穀外影影綽綽的人影和壓抑的騷動，即使隔著碎石牆也能感受到。那不是土匪，是比土匪更複雜、更龐大的存在——活不下去的饑民。他們不是來搶的，是來“投奔”的，用最後一點力氣和渺茫的希望。
白石溝的存糧，即使加上上次從土匪窩繳獲的那點，滿打滿算也隻夠現有十幾人撐一個月。麵對溝外可能數十甚至上百張嗷嗷待哺的嘴，這點糧食連塞牙縫都不夠。恐慌，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纏上每個人的心頭。剛剛建立的那點秩序和希望，在絕對的數量和飢餓麵前，脆弱得像層窗戶紙。
“不能放進來。”趙三抱著刀，聲音硬得像鐵，“放進來，大家一起餓死。”
“可他們在外麵……也是等死。”柳娘看著岩壁上“不搶自己人”的字樣，聲音很低。
陳序沒說話，他盯著穀外晃動的人影，腦子裡飛快地盤算。接收？立刻崩潰。拒絕？見死不救，岩壁上的誓言算什麼？白石溝的“道理”又是什麼？更重要的是，一旦饑民絕望，轉而變成暴民衝擊山穀，他們這點人根本守不住。
必須找到新的糧食來源，大量的，而且是……立刻。
種地？遠水不解近渴。狩獵？杯水車薪。隻剩下一條路，一條他一直在迴避，但現實逼著他必須正視的路——搶。但不是搶這些饑民，那與土匪何異？要搶，就得搶“該搶”的。誰是“該搶”的？信息來自新加入的人，尤其是那個做過貨郎、對周邊最熟悉的漢子。他提到山下二十裡外，有個莊子，莊主姓劉，人稱“劉半鄉”，良田連阡陌，家丁數十，為人刻薄狠毒，催租逼債逼死過不少人，囤積的糧食據說能吃到明年秋天。
“就是他了。”陳序下了決心，聲音平靜，卻帶著破釜沉舟的寒意，“我們不去搶，是去‘借’。借他的糧，活該活的人。”
目標確定，接下來是計劃。陳序骨子裡那套“項目管理”和“風險評估”的思維模式開始全力運轉。他把趙三、狗兒（熟悉地形）、柳娘（心細）、還有兩個新加入中看起來最沉穩可靠的漢子叫到一起，圍坐在泉眼旁。沒有桌子，他就在平整的沙地上，用樹枝畫圖。
他先畫了一個大緻的地形圖，標註出白石溝、劉家莊園的位置、主要道路、山林掩護。然後，他畫出莊園的簡易平麵圖（根據貨郎的口述），標出院牆、大門、側門、護院可能巡邏的路線、以及最重要的——糧倉可能的位置。
“看這裡，”他用樹枝點著糧倉位置，“我們的首要目標。不碰金銀細軟，隻拿糧食。行動時間，定在四天後，沒有月亮的後半夜。行動代號……”他頓了頓，想起以前公司的項目，“就叫‘深秋儲備’。”
他開始畫行動流程圖，用箭頭表示隊伍行進路線，虛線表示備用路線，在關鍵節點標註時間。“子時初刻，第一小組，由趙三帶隊，三人，攜帶引火之物，在莊園東側柴房附近製造混亂，吸引護院注意力。記住，是製造混亂，不是硬拚，點火後立即向預定撤離點A移動。”
“子時二刻，主力小組，我帶隊，五人，從莊園西側矮牆破損處潛入，直撲糧倉。狗兒，你負責在外麵望風，用鳥叫傳遞信號。得手後，不走原路，從後園小門出，沿小溪向下，到撤離點B匯合。”
“運輸組，柳娘帶隊，四人，帶著所有能用的口袋、筐子，提前隱蔽在撤離點B附近。見到我們，立刻裝糧，沿山路C返回，不要停留。趙三組在撤離點A製造假象後，也迅速向山路C靠攏，負責斷後。”
他畫得細緻，講得清晰，甚至考慮了天氣變化、遭遇零星抵抗、被發現追擊等各種突發情況的應對預案。沙地上的圖案越來越複雜，箭頭交錯，時間軸清晰。
趙三抱著胳膊，看了半天，眉頭越皺越緊。等陳序終於講完，期待地看著他時，趙三砸了咂嘴，指著那複雜的圖示，悶聲問：
“後生，你說了這麼多，畫了這老些……意思是不是就是：摸黑進去，找到糧倉，扛了糧食，然後跑？”
陳序一噎，臉上那點“運籌帷幄”的自信差點崩掉。他張了張嘴，最後無奈地點頭：“……對。但我們要有計劃地、高效地、盡量不驚動太多人地……搶。”
趙三“哦”了一聲，點點頭：“懂了。就是摸著黑，麻利兒地搶，別磨蹭。”
陳序：“……”
行動計劃在反覆推演和細節補充中最終確定。行動前夜，山穀裡瀰漫著一種壓抑的緊張。沒有篝火晚會，隻有默默的檢查裝備：磨快的刀、結實的繩子、用來背糧的破布口袋、浸了油脂的引火布條。
陳序把參與行動的人再次召集到岩壁前。火把的光跳躍著，映著一張張緊繃的、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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