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袋粟米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盪開的漣漪比陳序預想的更大。消息長了腳，在飢餓的荒原上瘋跑。短短十來天，白石溝的人口像發麵一樣脹了起來。不再是當初七個殘兵敗將似的可憐蟲，而變成了十幾張嗷嗷待哺的嘴——新來的有潰散的鄉勇，活不下去的佃戶，甚至還有一個據說懂點草藥、瘸了條腿的遊方郎中。
人多了，力氣多了，開墾的荒地肉眼可見地往外擴了一圈，穀口的碎石牆也壘得更高更厚實了些。但陳序還沒來得及高興，問題就像雨後的蘑菇，密密麻麻冒了出來。
首先是氣味。原本就狹窄的山穀，因為人畜（新增了兩隻瘦雞）聚集，加上天氣轉暖，一股難以形容的混濁氣息開始蒸騰。尤其在背風的窩棚區附近，汙水橫流，排洩物隨處可見，蒼蠅嗡嗡成團，連那點可憐的泉水都帶著股可疑的味道。柳娘私下找陳序抱怨了好幾次，說有好幾個孩子拉肚子，采來的草藥快不夠用了。
接著是糧食。公中那點存糧以驚人的速度消耗，儘管陳序嚴格控製分配，但眼皮子底下還是出了事：負責看守糧囤（一個加了蓋的土坑）的狗兒，某天清晨慌慌張張跑來，手裡攥著幾粒本該在坑裡的粟米，說是在窩棚區角落發現的，一路零星灑到了穀外。
偷糧。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紮進陳序心裡。比土匪來襲更讓他難受。土匪是外部的狼，偷糧是內部的蛆。
不能再這麼下去。靠個人權威或者模糊的“三條規矩”，已經撐不起這個初具規模卻混亂脆弱的團體了。他需要更細緻、更有約束力，也更公平的“遊戲規則”。
幾天後，趁著一次難得的、所有人都能分到一碗略稠粥飯的傍晚，陳序敲響了掛在泉眼旁的那半塊破鐵片——這是新設立的“集合鈴”。十幾個人聚攏到泉邊空地上，火光映著一張張或疑惑或不安的臉。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今天不開荒，不修牆。”陳序站到那塊寫著血誓和三條規矩的岩壁前，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開會。製度建設擴大會議。”
沒人懂什麼叫“製度建設”，但“開會”他們聽明白了，第三條規矩裡有。
陳序先從最直觀、也最“丟人”的問題入手：“穀裡的氣味，大家聞到了吧？蒼蠅蚊子，大家看到了吧？好幾個娃生病，為什麼？”他目光掃過人群，“因為咱們有些人，拉屎撒尿，太隨便！”
下麵一陣輕微的騷動，有人低頭，有人撇嘴。
一個剛來不久、脾氣有點倔的老漢，低聲嘟囔了一句：“管天管地，還管人拉屎放屁？自古沒這道理……”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中很清晰。
陳序沒生氣，反而點了點頭，接過話頭：“問得好。為什麼要管？因為在這裡，每一寸土，每一滴水，甚至每一泡屎尿，都關係到咱們能不能活下去，活得像個樣子！”
他走到岩壁旁，拿起炭筆，在旁邊空處畫了一個簡易的穀地圖，標註出水源、窩棚區、開墾區。“咱們人擠人，屎尿亂拉，汙染水源，滋生瘟病。一個人病了，可能傳染一片。到時候，有糧也沒命吃！這不是小事，是要命的事！”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斬釘截鐵：“所以，從明天起，劃出專門的‘茅坑’區，遠離水源和窩棚。所有人都必須去那裡便溺。這不是管你拉屎放屁，這是保護咱們自己的水，自己的命！”他看向那嘟囔的老漢，又加了一句，“而且，集中起來的糞尿，經過漚製，是上好的肥料！能讓咱們的地多打糧食！亂拉，就是浪費寶貴的資源！你願意浪費能讓自個兒多吃一口飯的東西嗎？”
那老漢張了張嘴，一時語塞。其他人也愣住了，他們隻覺汙穢噁心，從未想過這汙穢還能變成“資源”，還能聯繫到“多打糧食”。這麼一想，好像……是有點道理？幾個婦人已經小聲議論起來，覺得早該如此。
陳序趁熱打鐵，轉向更敏感的問題：“還有糧食。公中的糧，是所有人的救命糧。今天少一粒，明天就可能餓死一個人。”他目光看向狗兒，“狗兒，你把早上發現的事，跟大家說說。”
狗兒漲紅了臉，結結巴巴說了。人群中一陣低低的驚呼和憤怒的議論。
“誰幹的？揪出來！”
“打斷他的手！”
陳序擡手壓下議論：“偷糧的人，自己站出來。現在站出來，按規矩處理。被我查出來，處理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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