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郡兵。
這三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每個人心上，滋滋作響。山穀裡持續了整整一夜的死寂，連蟲鳴都彷彿被這巨大的數字嚇得噤聲。恐懼不再是藤蔓，而是化作了實質的冰水，淹沒了每一口呼吸。五十對五百，十倍的差距，這不是戰鬥，是碾軋。不少人眼神發直，手裡的工具“哐當”掉在地上也渾然不覺。有人開始低聲啜泣，有人蜷縮進窩棚深處，彷彿這樣就能躲開那即將到來的鐵蹄。
陳序站在岩壁前，血字在晨曦中暗紅刺目。他胃裡翻攪，手心全是冷汗，但腦子卻在極緻的壓力下，反常地高速運轉起來，像一台過載的引擎，發出危險的嗡鳴。硬拚？那是自殺，是讓所有人的血白白流幹，讓岩壁上的誓言淪為笑話。逃？帶著老弱婦孺，在這群山之中，能逃多久？最終也是被追上屠戮的命運。
“開會！”他猛地轉身，聲音因為緊繃而顯得有些嘶啞，卻異常清晰，像刀鋒劃破了凝固的空氣，“所有人，能動彈的，都過來！緊急戰略會議！”
很快，泉眼旁的空地上，黑壓壓擠滿了人。五十多張臉，在晨光中顯得灰敗而絕望。趙三抱著刀，臉色鐵青，指節捏得發白。柳娘緊緊摟著一個被嚇哭的孩子，自己的嘴唇卻在微微顫抖。狗兒和二牛擠在一起，眼裡滿是年輕人特有的、混雜著恐懼和不甘的光。老錢頭蹲在角落，依舊無意識地搓著草籽，隻是動作快得有些淩亂。
“都知道了。”陳序沒有廢話，開門見山，“五百郡兵，最遲三五日就到。硬守，守不住。逃，逃不遠。我們怎麼辦？”
“跟他們拚了！”趙三猛地擡頭，眼中血絲密布，“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死也死得痛快！”
“拚？拿什麼拚？”柳娘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強撐著反駁，“趙三哥，你能打，可溝裡這麼多老的小的，病的弱的，怎麼辦？讓他們先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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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說咋辦？等死嗎？！”趙三低吼。
“好了！”陳序打斷即將升級的爭吵。他撿起炭筆，走到旁邊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闆前——那是他最近的“戰術黑闆”。他迅速畫了兩個大小懸殊的圓圈，一個大得幾乎佔滿石闆，一個小得可憐。
“看，這是敵方，五百郡兵。”他在大圓裡寫下“暴力值90”，想了想，又在旁邊寫下“組織度30”。“這是他們，暴力碾壓，但組織協調一般，各隊之間未必齊心，為劉半鄉和李都尉賣命的意願……有待商榷。”
然後，他在小圓裡寫下“暴力值30”，又頓了頓，用力寫下“組織度……努力達到60！”他轉過身，麵向眾人，“這是咱們。暴力遠不如，但咱們有溝，有山，最重要的是——咱們是一個鍋裡攪勺子的自己人！咱們的組織度，可以比他們高！”
狗兒盯著那懸殊的數字，撓了撓頭，困惑道：“先生，就算咱們組織度真能到60，這加起來……30加60，也才90，還沒人家一半多啊？這賬是不是不對？”
陳序看著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卻有種近乎狂熱的篤定：“狗兒，你說得對。單純比數字，咱們完蛋。所以——”他用炭筆狠狠劃掉那兩個分數，“我們不打分數，我們打維度！”
眾人茫然。
“他們強在正麵暴力，一個維度。那我們就避開這個維度，在別的維度上跟他們打！”陳序語速加快，炭筆在石闆上疾走，“空間維度！把戰場拉大到整個山區，不讓他們舒服地擺開陣型攻進來！時間維度！拖，磨，消耗他們的士氣、糧草、耐心！心理維度！分化，謠言，讓他們內部猜忌，不想拚命！”
他扔掉炭筆，重重吐出八個字：“堅壁清野，運動遊擊！”
趙三眉頭緊鎖，咀嚼著這陌生的辭彙。柳娘眼神微亮，似乎捕捉到一絲希望。
“具體怎麼做？”陳序開始部署，聲音變得沉穩而條理清晰，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做項目方案的下午，“第一，立刻轉移所有非戰鬥人員、重要物資、糧食種子，到我們早就看好的、更深山的備用據點——黑風洞。柳娘，你全權負責，組織所有婦孺老弱，分批轉移，不能亂，不能丟下一個人，一粒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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