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弩到來的速度比預想中更快。沉重的木輪碾壓山路的聲音沉悶如雷，即使隔著一道山樑也能隱約聽見。那不再是人力背負的輕弩，而是需要畜力拖拽、部件拆卸運輸再組裝的攻城器械。當三架龐然大物在郡兵營地前被重新豎起時，黑風洞這邊趴在山脊觀察的二牛，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那東西……太大了。厚重的木製基座，需要兩人合力搖動的絞盤，緊繃的獸筋弓弦粗如兒臂，安放其上的箭矢根本不是“箭”，而是近乎短矛的巨矢，鐵製的三棱箭鏃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烏光，令人望之膽寒。
“那就是……床弩？”狗兒脖子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勉強趴在陳序旁邊，聲音發乾。
陳序舉著一塊磨薄的水晶片（之前從某個潰兵身上撿到的“琉璃”，勉強當望遠鏡用），仔細觀察著遠處的弩車。看著那複雜的槓桿、滑輪組和絞盤結構，他身體裡那個來自現代的靈魂，竟不合時宜地產生了一絲近乎本能的“學術興奮”。
“臥槽……”他低聲自語，帶著一種近乎讚歎的驚異，“槓桿省力，滑輪組變向，絞盤儲能……這力學設計……很經典啊！古代勞動人民的智慧結晶……”
“結晶你個鳥蛋！”躺在旁邊擔架上、被強行擡出來觀察敵情的趙三，聞言差點從擔架上蹦起來，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破口罵道，“那玩意兒是拿來射穿城門的！老子的骨頭能比城門還硬？還經典！老子差點被那‘經典’玩意射出來的‘經典’箭釘死在溝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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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序被罵得回過神來，臉上那點研究者的興奮瞬間消失，隻剩下沉重的現實。趙三說得對，這不是博物館裡的展品，這是即將朝他們發射死亡的藝術品。
床弩組裝調試完成後的第二天，試探性的攻擊就開始了。操作手在目測和簡單的測距後，瞄準了黑風洞所在的大緻山體區域。絞盤吱呀作響，將巨大的弓弦緩緩拉開至極限，扣上扳機。
“嘣——！！！”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臟停跳的巨響！不是弓弦的輕鳴，而是重鎚砸在蒙皮巨鼓上的轟鳴！一道粗大的黑影離弦而出，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劃過數百步的距離，狠狠紮進黑風洞上方不遠處的岩壁！
“轟隆！”
不是箭矢入木的“奪”聲，而是巨石撞擊的爆響！鐵鏃鑿進山岩，碎屑紛飛如雨，碗口粗的硬木箭桿大半沒入石中，兀自劇烈震顫，發出嗡嗡的哀鳴。整個山洞彷彿都跟著搖晃了一下，灰塵簌簌落下。
洞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遠超認知的一擊嚇懵了。這根本不是弓箭的範疇，這是天罰！是投石機的精度加強版！
緊接著，第二弩，第三弩接連發射。雖然因為仰角和精度問題，沒有直接命中洞口，但巨矢撞擊山體引發的震動和崩落的碎石，已經造成了恐慌和傷亡。一塊被震鬆的、磨盤大小的石頭滾落，砸塌了洞口附近一處存放雜物的凹陷，碎石和塵土瞬間吞沒了那裡。
“救人！”陳序嘶喊著衝過去。
眾人手忙腳亂地扒開碎石。被埋的是陳婆婆和她那腿傷未愈的兒子，以及兩個在旁邊照顧他們的婦人。等把四人挖出來，兩個婦人被砸得頭破血流，奄奄一息。陳婆婆蜷縮著身體，死死護在兒子身上，自己整個後背都被碎石砸得血肉模糊，口中不斷溢出帶著泡沫的鮮血。
“婆婆！陳婆婆！”柳娘哭著撲過去。
陳婆婆艱難地睜開眼，渾濁的目光掃過圍上來的人，最後落在滿臉塵灰、眼神焦灼的陳序臉上。她張了張嘴，鮮血湧出更多，氣若遊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總管……俺……俺不成了……讓俺兒……好好活……跟著你們……好好活……”
她擡起沾滿血汙和泥土的手，似乎想碰碰旁邊昏迷的兒子，卻終究無力垂下。眼神裡的光，一點點熄滅了。那隻曾偷偷塞過平安符、曾日夜操勞、曾跪地哀求別丟下她、也曾決意赴死斷後的手，終於徹底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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