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弩的巨矢不再輕易發射，真假目標的把戲拖住了李都尉的手腳。但另一種更緩慢、更無法對抗的絞索，正在悄無聲息地勒緊——糧食，快見底了。
每天分配的口糧已經削減到隻能維持最基本生存的程度，稀薄的粥湯映得出人影，喝下去隻能暫時騙過咕咕作響的胃袋。黑風洞裡，人們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凹陷下去，眼神裡的光彩被飢餓和疲憊一點點磨蝕。連傷病員的特供份額，也縮減到了僅能吊命的邊緣。
壓力像不斷上漲的潮水，漫過腳踝，淹至膝蓋，即將沒過胸口。終於，有人撐不住了。
“散了吧……各自逃命吧……”一個麵黃肌瘦的新人，在又一次清湯寡水的晚餐後，抱著頭蹲在角落，聲音裡滿是絕望的嗚咽，“守在這兒……遲早是個死……分開跑，或許……或許還有幾個能活……”
這話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動蕩的漣漪。不少人眼神閃爍，竊竊私語開始蔓延。分散突圍，聽起來像是一條絕境中的生路。儘管誰都知道，在這兵荒馬亂、野獸出沒的深山裡，失去集體的個人如同風中殘燭，生存幾率渺茫，但那畢竟是“可能”。
柳娘焦急地看向陳序，趙三撐著想要坐起，卻牽動傷口一陣悶咳。狗兒和二牛握緊了拳頭，卻不知該如何反駁。
陳序看著洞內浮動的人心，看著那一張張被飢餓和恐懼啃噬得失去形狀的臉。他知道，已經到了必須做出抉擇的時刻——是放任這好不容易聚攏的微末火種自行散落熄滅，還是……賭上一切，拚死一搏，砸碎那最緻命的枷鎖？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柳娘小心翼翼保存著的、陳婆婆留下的那包乾癟種子。那些種子，等不到明年的地了。如果他們今夜就散去，或者明天就被困死。
一股近乎蠻橫的決斷，猛地從胸中騰起。他站起身，走到洞中央，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低語：
“分散？然後呢？像野狗一樣被逐個獵殺？或者餓死在不知哪個山溝裡？”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我們聚在一起，是為了什麼？是為了今天這樣散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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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回答。洞內隻有粗重的呼吸。
“床弩，是懸在我們頭頂最重的石頭。李都尉敢用這玩意兒，是因為他覺得我們隻敢躲，隻會逃！”陳序的聲音逐漸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銳利，“那我們就告訴他，錯了！我們不隻會躲，我們還敢拔了他的牙！”
他撿起一根木炭，在地上劃出簡易的敵營和床弩陣地示意圖：“糧食將盡，不能再拖。今夜，就是我們最後的機會。集中所有還能拿得動刀、跑得動路的力量，夜襲床弩陣地！目標——摧毀，或者奪取那三架‘鐵牙’！行動代號——”他頓了一下，想起另一個世界的軍事術語，吐出一個簡單粗暴的詞，“‘拔牙’！”
“拔牙？”狗兒脖子上的傷還沒好全，聲音有點啞，下意識舉手，臉上帶著點後怕的實誠，“先生，拔牙……可疼了。我上次……”
話沒說完，被旁邊擔架上的趙三一把捂住嘴。趙三瞪著他，低吼：“疼你娘！閉嘴！聽著！”
狗兒縮了縮脖子，不吱聲了，但眼睛卻亮了起來。
計劃是最大膽的賭博。趙三傷勢未愈，無法劇烈行動，但他堅持擔任正麵佯攻的指揮。他將帶領二十餘人，攜帶所有能製造聲響的傢夥——鍋盆、弓箭、還有最後一點能冒煙的“改良燃燒罐”，在子時初刻，於敵營正麵發起佯攻，不求殺敵，隻求製造最大混亂，吸引敵軍主力注意。
真正的尖刀，是陳序親自帶領的十人精銳小隊。他們將從一處絕壁悄然迂迴，利用繩索和鉤爪（用繳獲的兵器改的）攀下，直撲敵軍後營——床弩停放和守衛相對鬆懈的區域。任務：儘可能破壞弩車，若有可能，奪取部分完好弩箭或關鍵部件。
這是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然後掄起籃子砸向石頭的瘋狂舉動。成功率？陳序心裡一點底都沒有。但他知道，不賭這一把，所有人遲早會因飢餓、絕望或下一次床弩的精準射擊而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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