郯城校場大得能跑馬。
天色剛泛起魚肚白，校場四周的火把還沒熄，混著晨霧，把這片黃土地籠在一種昏黃的光暈裡。張飛帶來的那兩輛馬車就停在點將台旁，油布一掀——好傢夥，全是軍械。長矛、環首刀、皮甲、弓弩，堆得像小山，在晨光裡泛著冷硬的鐵灰色。
“挑！”張飛大手一揮，嗓門震得校場邊樹上的鳥撲稜稜亂飛，“趁手的傢夥，隨便拿！三爺倒要看看，你們那些‘會響的竹筒’，能比這些硬傢夥強到哪兒去！”
陳序沒動那些軍械。他讓趙三從馬車上搬下兩個木箱——是從白石溝帶來的，一路用油布裹得嚴實。箱子打開，左邊是三個尺把長的粗竹筒，筒身用麻繩捆了好幾道，一頭塞著木塞，另一頭露出截浸了油的引線。右邊是一架拆開的弩機，部件用軟布分隔，油光鋥亮。
張飛湊過來，彎腰盯著竹筒，鼻子裡哼了一聲：“就這？燒火棍似的玩意兒，能響？”
陳序沒解釋。他拿起一個竹筒，走到校場中央早已準備好的土坑旁——坑是連夜挖的，深三尺，寬五尺，坑底鋪了層砂土。周圍五十步清場，隻留張飛、關羽（不知何時也來了，抱著胳膊站在點將台陰影裡）、陳序和幾個親兵。
“三將軍請看。”陳序把竹筒斜放進坑裡，引線朝上，然後退到二十步外，從懷裡掏出個火摺子。吹燃，藍幽幽的火苗在晨霧裡跳動。
他蹲下，把火苗湊向引線。
“嗤——”
引線冒起青煙，燃燒得飛快，像條火蛇鑽進竹筒。
然後——
“轟！！！”
不是悶雷，是炸雷在耳邊劈開。聲音撞在校場四周的土牆上，反彈回來形成疊加的巨響，震得人耳膜發疼。竹筒炸開的瞬間，碎石、鐵屑、瓷片像暴雨般潑向對麵的土牆，劈裡啪啦鑿出一片白點。硝煙混著塵土衝天而起，形成一小朵蘑菇狀的灰雲。
張飛離得最近。他先是本能地往後跳了半步，隨即瞪大環眼，嘴張著，半天沒合上。等煙塵散了些，他一個箭步衝到土坑邊，低頭看去——坑底那竹筒已炸得粉碎，隻留下些焦黑的竹片，坑壁被崩出的碎渣打出密密麻麻的淺坑。
“他娘的……”張飛喃喃，伸手摸了摸坑壁上的凹痕，手指沾了層灼熱的粉塵，“這要是崩在人身上……”
“不緻命，但能嚇破膽。”陳序走過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尤其是夜裡，尤其是敵軍密集衝鋒時。點上十個八個，能打亂整個進攻節奏。”
張飛猛地轉身，眼睛亮得像燒紅的炭：“給三爺試試！”
不等陳序答應，他抓起第二個竹筒就往土坑跑。陳序嚇得魂飛魄散，趕緊追上去攔住：“三將軍！慢著！這玩意兒……操作需規範！”
“恁地麻煩！”張飛嘟囔，但還是停下腳步，竹筒抓在手裡像抓根柴火。
陳序抹了把冷汗，耐著性子講解：“第一，竹筒要斜放，引線朝上。第二，點燃後立刻退到二十步外——最少二十步！第三，捂住耳朵，張開嘴，防震聾。”他邊說邊示範，“就這樣……對。”
張飛瞪著眼聽完，居然真乖乖照做。他笨手笨腳地把竹筒擺好，蹲下身點引線時，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活像個第一次玩鞭炮的孩子。周圍遠遠圍觀的軍士憋不住，發出壓抑的笑聲。
“笑啥！”張飛扭頭吼了一嗓子，回頭繼續點。引線燃起，他蹭地跳起來，捂著耳朵往後躥——躥得太急，差點絆倒。
“轟！”
第二聲炸響。這次張飛有了準備，沒被嚇著，反而咧開大嘴笑了：“痛快！真他娘痛快！”他搓著手看向陳序，“還有啥？一併亮出來！”
陳序看向點將台方向。關羽不知何時已走下台階，正站在那架拆開的弩機旁，低頭細看。他伸手拿起一根弩臂，手指摩挲著上麵的榫卯結構，又撿起弩機核心的青銅懸刀，舉到眼前，眯著眼看上麵的刻痕。
“陳都尉。”關羽開口，聲音不高，但穿透晨霧，清晰地傳過來，“此弩……射程幾何？”
陳序走過去：“三百步內可破皮甲，二百步內可穿鐵劄，百步內……能釘進樹榦三寸。”
關羽擡起眼皮，丹鳳眼裡閃過一絲銳光：“普通弩，二百步已是極限。此弩何故能及三百？”
“三點改進。”陳序蹲下，撿起部件組裝——這活兒他練過很多次，手指翻飛，哢噠哢噠，不到半盞茶功夫，一具完整弩機已在手中，“第一，弩臂用硬木與竹片複合，韌而不折。第二，弩弦不是麻，是牛筋混絲，絞法特別，蓄力更足。第三……”他指著弩機核心處一個精巧的青銅構件，“這是‘偏心輪’，省力，還能讓弩箭出弦更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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