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給的任命文書是辰時送到驛館的。
帛書燙金邊，硃砂印，起首便是“製曰：可”，下麵那“表琅琊郡尉陳序領兵事”幾字寫得端正方嚴。一同送來的還有套官服——深青色絹製，紋飾簡單，但針腳細密。另附一份軍械清單：長矛三百桿，環首刀二百柄，皮甲一百五十套，弓五十張，箭兩千支，粟米兩百斛。東西已裝車，就停在驛館外。
孫乾親自來送，話不多，隻一句：“使君有言：琅琊東境，託付陳郡尉了。”
陳序接過帛書，手很穩。他看向那三輛裝滿物資的牛車，又看向郯城清晨的街道——賣炊餅的攤子剛支起來，熱氣混著麥香飄過；挑水的漢子哼著小調，扁擔吱呀作響；幾個孩童追著一隻花貓跑過巷口，笑聲脆生生的。
這樣的日子……還能過幾天？他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隨即掐滅。
“請孫先生回稟使君，”陳序抱拳，“陳某必竭盡全力。”
辭行乾脆利落。巳時初刻，三人三騎已衝出郯城北門，身後跟著那三輛牛車和二十名劉備派的護衛——說是護衛，實則是押運物資，也順道認認路。
官道不敢走，繞的是山間小路。馬鞭抽得急，馬蹄鐵在碎石路上迸出火星。牛車跟不上，陳序讓趙三帶五個護衛押後，自己和徐元先趕回去。
路上趙三一直擰著身子，那身新發的司馬官服——深藍色短打，胸前有個小銅牌——穿在他身上像套了層殼。老刀疤扯了扯領口，嘟囔：“這玩意兒……勒脖子。還沒咱營裡的麻布衫舒坦。”
徐元在馬上笑：“趙司馬，如今你也是有秩之吏了。郡尉六百石，司馬比四百石，劉使君這份禮，不薄。”
“屁的官！”趙三啐了一口，“老子這條命是明焰營給的，這身皮……”他扯了扯衣襟，“就是個皮！脫了，老子還是明焰營的兵！”
陳序回頭看他，笑了：“趙叔說得對。記住，這身官皮是工具——是讓咱們徵兵征糧名正言順的工具，是讓臧霸不敢明著欺負咱們的工具。但工具就是工具，不是根本。”
他頓了頓，馬速稍緩：“咱們的根本，是岩壁上那六個字，是營裡那些願意跟著咱們拚命的兄弟，是山下那些指望咱們護著的百姓。這個……永遠不能忘。”
趙三重重點頭：“曉得了！”
日落時分，白石溝的山影出現在視野裡。
寨牆比離開時又高了一截——是柳娘帶著留守的人趁夜搶修的。牆頭插著的赤旗有些殘破，但在暮色裡依然顯眼。哨兵遠遠看見陳序，愣了一瞬，隨即扯著嗓子吼起來：“總管回來了——！！！”
聲音像塊石頭砸進潭水，整個寨子瞬間活了。
陳序沒下馬，直接衝到寨門前。柳娘帶著一群人迎出來，臉上又是汗又是泥，眼睛卻亮得嚇人。她身後，狗兒、二牛、魯禾，還有那些熟悉的麵孔，全都眼巴巴看著。
“召集所有人。”陳序勒住馬，聲音不大，但清楚，“寨門前空地，點起火把。能動的都來。”
火把點了三十支。
光暈裡擠了黑壓壓一片人，不止明焰營的兵，還有新投靠的流民、附近村莊來避禍的百姓，粗粗一數，怕是有兩千多。空氣裡混著汗味、煙火味，還有種壓抑的喘息聲——所有人都知道，總管從劉備那兒回來了，帶回了決定。
陳序站上那截倒下的木樑——上次做絕境動員時站過的地方。他先沒說話，隻是從懷裡掏出那份帛書，展開，就著火光，一字一句念出來：
“豫州刺史劉備，表琅琊陳序為郡尉，領本部，駐白石溝，協防東境，剿匪安民……”
念完，他放下帛書，看向台下每一張臉。那些臉上有茫然，有期待，有不安，也有隱約的抗拒。
“這官，我接了。”陳序說，聲音很平靜，“但接之前，我得把話說清楚。”
他從懷裡掏出另一卷東西——是《明焰營約法》的拓本，粗麻布上墨跡已有些模糊。他高高舉起，讓火光映照出上麵那些歪歪扭扭卻力透紙背的字跡。
“咱們的魂，在這裡！”他吼出來，聲音在夜色裡炸開，“分田，均糧，人人議事，共抗外侮——這些規矩，不會因為咱們頭上多頂官帽就廢了！接受劉備的任命，不是為了當官，是為了更有力地抗擊曹賊，保護更多百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所以現在，我再說一次——願意跟著我走的，以後咱們就是‘明焰營’，也是‘劉使君麾下琅琊義軍’！但有些話得說前頭：跟了劉備，規矩可能更嚴，仗可能更多，死人……也可能更頻繁。”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低下來：“不願意的，現在站出來。每人發三天口糧，自尋生路，絕不強求。”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在火光中顯得異常清晰，“但出了這個寨門，北有昌豨殘匪，西有臧霸亂兵，南是曹軍兵鋒，東邊是大海。世道如沸鼎，何處可作桃源？這話我說在前頭——走了，不丟人，但活下去，恐怕比留下拚命……更難。”
火把劈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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