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峪的硝煙散盡後，真正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陳序站在新築的瞭望台上，手裡那架“千裡眼”從左到右緩緩移動——北邊五裡外，樂進的主力大營正在紮起帳篷，黑壓壓一片，像群落在腐肉上的烏鴉；西邊十裡，莒縣城頭飄著臧霸的青旗，旗子有氣無力地耷拉著，看不出是戰是降；南邊……南邊隻有群山，劉備的援軍連個影子都沒有。
操，三麵受敵。 他放下竹筒，指關節捏得發白。
議事棚裡擠了七八個人，火把的光把影子投在粗糙的木牆上，晃得像群張牙舞爪的鬼。狗兒蹲在門口，少年人剛打完勝仗的興奮勁兒還沒過，眼睛亮得嚇人：“總管，咱們接下來打哪邊？樂進那龜孫吃了虧，肯定要報復！”
“打？”徐元從地圖上擡起頭，苦笑著搖頭，“咱們現在打誰都不合適。打樂進，五千對三千，兵力劣勢，地形優勢也有限。打臧霸……”他頓了頓，“那就等於逼他徹底投曹。”
趙三抱著胳膊悶聲道：“那總不能幹等著吧？樂進圍上來，臧霸再從背後捅刀子，咱們這點人夠填幾次？”
“所以不能讓他們聯手。”陳序走回木桌前，手指敲在地圖上莒縣的位置，“得讓臧霸……不敢投，不能投，至少——”他手指用力一按，“慢點投。”
狗兒眨巴眼：“可咱們不是劉使君的人嗎？臧霸要投曹，關咱們啥事？不理他不就完了！”
徐元嘆氣：“狗兒啊，臧霸若真降了曹，樂進就能騰出手全力打咱們。到時候前後夾擊，狼牙峪這地形再險，能擋多久？”
棚裡沉默下來。火把劈啪爆了個火星。
陳序盯著地圖看了很久，忽然問：“徐先生，咱們還有多少紙？”
“紙？”徐元一愣，“粗麻紙還有十幾張，細帛……隻剩兩匹，是留著寫緊急文書用的。”
“用細帛。”陳序說，“寫兩封信。一封給臧霸，一封給劉備。”
徐元眼睛亮了：“總管是想……”
“行險棋。”陳序深吸一口氣，“給臧霸的信，要寫得客氣，但骨頭要硬。你就按這個意思寫——”
他走到徐元身邊，語速快而清晰：“第一，重申咱們是奉劉使君令助防，名正言順。第二，提一提昨天的小勝，輕描淡寫，就說‘擊退曹軍探馬百餘’。第三……”他頓了頓，“提醒他，曹操多疑，降曹的都沒好下場——昔日呂伯奢怎麼死的，邊讓怎麼滅的，他知道。”
趙三咧嘴：“這是往他心窩子捅刀啊！”
“還沒完。”陳序繼續，“第四，給個甜頭——就說若臧將軍真心抗曹，我明焰營願為其側翼屏障，共守琅琊。但若……”他聲音冷下來，“若有人勾結曹賊，禍害鄉裡，陳某身為琅琊郡尉，必依法嚴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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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元筆下如飛，墨跡在細帛上洇開，像朵朵詭譎的花。
“給劉備的那封呢？”他問。
“報捷。”陳序說，“把昨天那仗寫詳細點，殲敵多少，繳獲多少，我軍士氣如何高昂。最後提一句——臧霸態度曖昧，恐有異心，請使君早做防備。”
他頓了頓，補了句更狠的：“再加一句：若使君需我軍牽製樂進，陳某願率部死守狼牙峪，縱戰至一兵一卒，絕不讓曹軍踏過此峪南下。”
徐元手一顫，墨點滴在帛上，暈開一小團黑。
“總管，這話……是不是說得太滿了？”
“不滿，劉備怎麼會真把咱們當自己人？”陳序笑了，笑容有點冷，“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敢拚命、能拚命的棋子。咱們越狠，他越捨不得丟。”
兩封信當天夜裡就送出去了。
給臧霸的那封，派的是個能說會道的老兵，特意挑了黃昏時分進城——讓莒縣守軍都看見，明焰營的使者大大方方來了。
給劉備的那封，用的是孫乾留下的秘密通道，兩個精幹斥候連夜往南趕，馬鞍袋裡除了信，還有從樂進前鋒那裡繳獲的一麵曹軍小旗——這是實物證據。
接下來三天，狼牙峪安靜得詭異。
樂進的大營沒有動靜，既沒有進攻，也沒有後撤，就像頭趴在草叢裡等待時機的豹子。莒縣城頭每天早晚按時升起炊煙，但城門再沒開過，城牆上巡邏的士兵明顯多了。
陳序每天早晚各登一次瞭望台，用“千裡眼”把兩邊都看一遍。第四天清晨，他看見莒縣西側的山道上，有一小隊騎兵悄悄出城，往北去了——看方向，是樂進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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