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策是深夜定下的。
油燈的火苗在議事廳裡跳動，把牆上那張大地圖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陳序的手指在“白石溝”和“莒縣”之間劃了條直線，距離不到八十裡，中間橫著三道山樑，兩條河。
“不能再等了。”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樂進三千人，臧霸兩千人。等他們打出結果，不管誰贏，下一刀都會砍向咱們。”
徐元盯著地圖，炭筆在指尖轉了三圈：“可咱們以什麼名義去？臧霸尚未公開降曹，名義上還是琅琊豪強，咱們擅自進兵……”
“助防。”陳序吐出兩個字。
趙三擡頭：“啥？”
“幫助友軍防禦曹軍。”陳序手指點在莒縣西北側一處標註為“狼牙峪”的地方，“這裡是進出莒縣的咽喉，地勢險要。咱們搶先佔了，構築防線，就說——聞曹軍東進，特來助臧將軍共禦外侮。”
徐元眼睛亮了：“妙！如此一來，咱們既搶了戰略要地，又站在了道義製高點。臧霸若沒降曹，隻能吃啞巴虧；若已暗中降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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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他理虧。”陳序接話，“咱們可以名正言順地‘清理門戶’。”
趙三咧嘴笑了：“這活兒老子喜歡！”
檄文是徐元連夜起草的。
青衫文士熬得眼睛通紅，洋洋灑灑寫了三張麻紙，從“曹賊篡逆”罵到“忠義當先”，最後才委婉地提到“同守鄉土”雲雲。天蒙蒙亮時他興沖沖拿給陳序看，陳序掃了兩眼，抓起炭筆，唰唰幾道橫線劃下去。
“曹軍殘暴，所過皆墟。”陳序邊劃邊說，“明焰義軍，保境安民。助臧將軍，共禦外侮。鄉親勿驚，各安生業——就這些，夠了。”
徐元看著被劃得麵目全非的檄文，張了張嘴，最終苦笑：“總管……是不是太直白了？”
“要的就是直白。”陳序把改完的麻紙遞給他，“山下那些種地的、打柴的、餵豬的，誰聽得懂你那些‘篡逆’‘忠義’？他們隻知道曹軍來了要搶糧殺人，咱們來了是幫他們守家。這就夠了。”
趙三湊過來瞅了一眼，咧嘴：“對嘛！還是總管說的明白！那些彎彎繞的，老子聽著都困！”
徐元搖搖頭，卻也笑了：“也罷。亂世之中，質樸之言，或許更能入心。”
出兵是在次日拂曉。
五百精銳，全副武裝，另外帶了三百民夫押運糧草器械。陳序特意讓柳娘隨行——婦女營三十人，帶著藥材、繃帶和一口大鍋。這個安排讓趙三直皺眉：“打仗帶娘們兒幹啥？”
“救傷，做飯，安民。”陳序翻身上馬，“有時候婦人一句話，比咱們十把刀都管用。”
山路難行。時值深秋，晨露濕滑，馬蹄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脆響。隊伍像條沉默的長蛇，在山脊線上蜿蜒前行。偶爾經過山村，狗吠聲驟起，柴門後閃過驚慌的眼睛——直到看見隊伍最前麵那麵赤旗，還有旗下騎馬那個穿著半舊官服的年輕人。
有膽大的老農隔著籬笆喊：“軍爺……這是去哪？”
陳序勒住馬，聲音清朗：“去狼牙峪，幫臧將軍擋曹軍！老鄉莫慌，咱們隻打曹賊，不擾百姓！”
老農愣了愣，忽然轉身沖著屋裡喊：“婆娘！把昨兒蒸的饃裝幾個！給軍爺帶上！”
類似的情景發生了三四次。等隊伍接近狼牙峪時，後隊民夫的闆車上，除了軍械糧草，還多了半筐雜糧饃、幾十個雞蛋、甚至有兩掛醃肉。
趙三回頭看著那些東西，嘟囔：“邪了門了……老子當年在官軍，下鄉征糧跟做賊似的。”
徐元在馬上輕笑：“這便是民心。你搶，他就躲；你護，他就給。”
狼牙峪的地勢比地圖上標註的更險要。
兩道山樑像巨獸的獠牙，交錯著卡住穀口，中間通道寬不過二十丈，兩側都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峪口正對著西北方向——那是樂進軍可能來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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