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的晨霧，是鐵鏽色的。
狗兒趴在亂石堆裡，嘴裡叼著根草莖，草汁的苦味混著血腥氣在舌尖化開。他眯眼看著山下——那不是樂進的營盤了，是一片移動的、緩緩合攏的鐵甲叢林。於禁的旗號在晨風中展開，黑底紅字，像一道裂開的傷口。更刺眼的是旁邊那麵“臧”字旗，縮頭縮腦地挨著，像條找到主人的瘸狗。
“他媽的……”狗兒喉嚨裡滾出一聲罵，“真來了。”
三千步騎，鋪滿了後山唯一的穀道。前鋒已經和趙三撒出去的遊哨接上火了，弩箭的尖嘯和刀盾碰撞的悶響隔著霧氣傳過來，不激烈，卻綿密得像催命的更鼓。這是試探，也是宣告：退路，斷了。
狼牙峪此刻像塊被鉗子夾住的核桃，正麵樂進的鎚子還沒落下，背後的鐵砧已經就位。
陳序站在瞭望台上，手裡那份昨晚送到的糜竺密信被攥得發皺。信上沒擡頭沒落款，就一行字：“郯城糧絕，劉公傷重。關張欲棄城北走。三日之約，恐難全。”
恐難全。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砸得他胸口發悶。
“先生。”徐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乾澀得像磨砂，“錢先生清點完畢。存糧、軍械、藥材，全部打包需要兩個時辰。但……帶不走一半。”
“帶不走的呢？”陳序沒回頭。
“燒。”徐元吐出一個字，“爐子、風箱、新起的工棚、曬葯的架子……全燒。”
沉默。
風吹過檯子，捲起陳序衣角。他看見下麵營地裡，柳娘正指揮婦女營把晾曬的草藥收進背簍；魯禾站在軍工坊門口，盯著那座剛壘好不到十天、還冒著餘溫的冶鐵爐，一動不動；趙三從山口撤下來，鎧甲上濺著血，邊走邊罵，聲音卻掩不住疲憊。
都到極限了。
“傳令。”陳序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也平穩，“一個時辰後，全員撤離。順序：傷員、婦幼、工匠、戰兵。能帶走的，糧、葯、鐵料、圖紙。帶不走的——”他頓了頓，“毀了。”
命令像塊石頭砸進池塘，漣漪迅速盪開。
魯禾是第一個炸的。
“毀了？！”他眼睛通紅，衝到陳序麵前，手指著那座爐子，聲音劈了叉，“你知道這爐子費了多少心血？這風箱！這模具！都是弟兄們一錘一鑿——”
“我知道。”陳序打斷他，手按在魯禾肩上，力道很重，“魯師傅，我知道。”
魯禾張著嘴，後麵的話卡在喉嚨裡。他看看爐子，又看看陳序，最後頹然垂下肩膀，像個被抽掉骨頭的皮囊。
“圖紙在，手藝在。”陳序聲音低下來，卻字字清晰，“換個地方，咱們建更好的。我保證。”
魯禾沒說話，抹了把臉，轉身走向爐子。他沒叫徒弟，自己抄起鐵鎚，走到風箱的連接處——那是他設計了三晝夜才弄好的活扣。鎚子舉起來，在空中停了很久，久到陳序以為他下不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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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砰！
鐵木碎裂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格外刺耳。魯禾沒停，一錘接一錘，砸得又快又狠，像在砸仇人的腦袋。砸完了風箱，又去砸爐膛的關鍵支架。火星和塵土濺起來，迷了他的眼，他就那麼閉著眼砸，直到那座爐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轟然塌了一半。
陳序別開臉。
轉移的命令下達到每個人，營地裡瞬間活了起來，卻是一種壓抑的、沉默的忙碌。背簍、擔架、獨輪車，所有能運東西的傢夥都被翻出來。糧食裝袋，藥材打包，鐵料用麻繩捆成捆。沒人說話，隻有急促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
最艱難的是傷員。
擔架不夠，就用門闆、用拆下來的床闆，甚至用編起來的藤網。斷了腿的少年兵小栓被擡上門闆時，疼得臉都扭曲了，卻咬著布巾沒出聲。陳序走過去，沒理會旁人的目光，彎腰，把少年背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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