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兒覺得自己的腿在打顫，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不是冷的，是嚇的。
當陳序的目光越過吵成一團的將軍們，落在他這個縮在帳角的偵查隊長身上時，狗兒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直到陳先生那句“狗兒帶幾個弟兄留下”砸進耳朵，他才像被烙鐵燙了似的，猛地一激靈。
留……留下？護衛糜夫人？在這前有追兵、後有虎豹騎的鬼地方？
他下意識想縮脖子，想像以前在白石溝犯了錯那樣躲到柳娘身後去。可柳娘不在。周圍全是盔甲和刀劍的反光，張飛將軍環眼怒瞪，關羽將軍撫髯不語，劉皇叔滿臉疲憊卻掩不住焦灼，所有人都盯著陳先生——然後，順著陳先生的目光，盯住了他。
那一瞬間，狗兒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扔在雪地裡。
“俺……俺……”他舌頭打了結，臉漲得通紅，腦子裡嗡嗡響著趙三罵他“毛都沒長齊”的聲音。是啊，他才多大？見過幾次血？憑什麼？憑他會爬樹探路？憑他認地圖比老卒快？可這是護衛夫人！是掉腦袋都不夠賠的天大幹係！
“狗兒，”陳序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帳內所有雜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那處山村，是你和二牛探路時發現的。你認得路，熟悉周邊地形。我要你帶一支小隊——不要多，十人，隻要最機靈、最熟悉山林、最知道怎麼活下去的十個人——護送糜夫人過去，隱匿下來。能做到嗎？”
所有的目光都釘在他臉上，沉甸甸的，帶著審視，帶著期盼，也帶著懷疑。
狗兒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他想起了那個荒廢的山村，幾間歪斜的茅屋，半塌的土牆，村後有條幾乎乾涸的溪溝，確實隱蔽。他也想起了偵查時發現的那些細節：東邊山坡視野好，西邊林子能藏人，村口那條小路被野草蓋得嚴實……
可這些，夠嗎？
“狗兒！”趙三躺在門闆上，急得想坐起來，牽動傷口又是一陣齜牙咧嘴，卻還是吼了出來，“陳先生問你話！啞巴了？怕個鳥！老子當年第一次拎刀，還沒你高！”
怕。怎麼能不怕？狗兒心裡在尖叫。他怕黑，怕一個人走夜路，更怕那些鐵罐頭一樣的騎兵，怕死了變成王驢子那樣冰冷僵硬、再也回不了白石溝的樣子。
但就在這極緻的恐懼中，另一幅畫麵蠻橫地撞了進來——是白石溝的岩壁，是陳先生刻字時流血的手，是柳娘說“咱們不丟下自己人”時認真的臉，是那些剛會走路就學著排隊領粥的娃娃……還有，剛才隘口那邊，柳娘她們敲鑼時，那些騎兵真的停了一下。
她們也怕。怕得要死。可她們還是敲了。
一股滾燙的、混雜著羞愧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猛地衝上狗兒頭頂。他猛地擡起頭，眼睛因為用力瞪得發酸，挺直了這些年總算長了點肉、卻依舊單薄的胸膛，聲音因為緊張而劈了叉，卻異常清晰地砸在地上：
“能！俺……俺能做到！俺認得路！俺帶人去！”
話出口，帳內安靜了一瞬。
陳序看著他，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什麼，像是欣慰，又像是更沉重的憂慮。他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開始部署全局。狗兒卻覺得，自己剛才那點勇氣，像潑出去的水，迅速滲進冰冷的土地裡，隻剩下更深的空落和恐慌。
人選是個難題。
陳序定了基調：十人，要機警，要熟悉山林求生，要絕對可靠。不要匹夫之勇，要能藏得住、活得下、聽得懂命令的人。
命令很快就傳到了正在整備的“琅琊義從”隊伍裡。沒有豪言壯語，陳序隻是把任務和風險攤開來講：自願報名，護衛家眷，隱匿待機，九死一生。
回應先是死寂。
然後，陸陸續續，有人站了出來。
多是明焰營的老底子。一個叫山貓的獵戶，話少，眼神像他的外號，耳朵靈得能在十步外聽出兔子公母。一個叫老藤的潰兵，原來是邊軍斥候，腿上受過傷跑不快，但設陷阱、辨蹤跡是一把好手。還有兩個半大少年，是狗兒偵查隊裡的，跟狗兒一起鑽過林子蹚過河，雖然也怕，但咬著牙站到了狗兒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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湊來湊去，隻有七個。
還差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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