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阪坡的早晨,是被鐵蹄聲撕裂的。
不是試探,不是騷擾。是海嘯。黑色的、銀色的、褐色的,混雜著鐵甲反光和塵土煙霾的騎兵浪潮,從東南、正南、西南三個方向,幾乎是同時撞進了那片毫無險阻的開闊地。沒有陣型,沒有號令,甚至沒有像樣的抵抗——遷徙隊伍那龐大的、臃腫的、軍民混雜的軀體,在接觸的第一瞬間,就像被重鎚砸中的豆腐,轟然四散。
聲音先於畫麵抵達。那是上萬匹戰馬同時奔騰的悶雷,是鐵甲摩擦碰撞的死亡金屬音,是長矛破風的尖嘯,是無數人臨死前短促或悠長的慘叫,是母親抱著孩子被衝倒時的淒厲哭喊,是車輛傾覆、木頭斷裂的刺耳噪音……所有聲音攪拌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頭皮發麻、靈魂出竅的恐怖聲浪,狠狠拍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陳序的腦子在那一刻是空白的。
什麼偵查扇形,什麼節點回報,什麼應急預案,全他媽成了廢紙。視野裡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混亂和碾壓。他看見一隊剛集結起來的劉備軍步兵,試圖豎起長矛陣,瞬間就被黑色的鐵流吞沒,像沙灘上的沙堡被潮水抹平。他看見一輛裝載婦孺的牛車被受驚的馬匹拖著橫衝直撞,然後被幾騎曹軍輕騎追上,長矛輕鬆地刺穿車篷,帶出淒艷的血花。他看見昨天夜裡被他鼓動得熱血沸騰的一個年輕士兵,此刻正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跑,然後被不知哪裡飛來的流矢射中後心,撲倒在地,抽搐兩下就不動了。
“結陣!向……向帥旗靠攏!”陳序扯開嗓子吼,聲音在巨大的喧囂中微弱得可憐。他環顧四周,哪裡還有帥旗?中軍方向早已亂成一鍋沸粥,各色旗幟歪斜、倒下,被無數隻腳踐踏。
趙三被幾個親兵死死按在一輛翻倒的糧車後麵,胸口的麻布被新鮮的血漬迅速浸透,他掙紮著想爬起來,嘴裡罵著含糊不清的髒話,眼睛紅得要滴血。
柳娘和婦孺隊?完全失去了聯繫。她們在更後方,此刻恐怕……
“總管!咱……咱還按‘預案’來嗎?”狗兒留下的那個隊員,哭喪著臉湊到陳序身邊,手裡緊緊攥著弩,指節捏得發白,眼神裡全是崩潰前的茫然。
預案?陳序看著眼前這末日般的景象,一股冰冷的荒謬感夾雜著絕望,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預案是針對有組織對抗的,是針對“戰爭”的。可這他媽是什麼?這是屠殺,是崩潰,是秩序被暴力徹底碾碎後露出的、赤裸裸的叢林地獄!他的那些理論,那些精細的算計,在這純粹的量級碾壓和混亂麵前,脆弱得像個笑話。
操。這是他腦海裡唯一清晰的念頭。
“聚攏!所有還能動的,向我靠攏!”他甩開那絲自我懷疑,嘶吼著拔出腰間的環首刀——那柄從第一個土匪手裡繳獲的、帶著缺口的刀,此刻握在手裡,冰冷而真實。“依託車輛殘骸!圍成圓陣!弩手在內,長矛手在外!快!”
求生本能壓倒了恐懼,附近幾十個明焰營的老兵和部分還算鎮定的劉備軍殘兵,下意識地聽從了這道清晰而具體的指令。他們連拖帶拽,將幾輛損壞的車輛和散落的行李堆成一個簡陋的環形障礙,人擠人地縮在後麵。弩手哆哆嗦嗦地上弦,長矛從縫隙中顫巍巍地伸出去。
這個小小的、倉促組成的“刺蝟陣”,在無邊無際的潰散潮水中,像一塊不起眼的礁石。
一隊大約二十人的曹軍輕騎發現了他們,呼嘯著衝來,馬蹄揚起塵土。他們顯然沒把這幾十個縮在破爛後麵的殘兵放在眼裡,隊形甚至沒有完全展開。
“弩箭!放!”陳序怒吼。
嗡嗡的弦響,十幾支弩箭歪歪斜斜地飛出。準頭差得離譜,大部分不知飛去了哪裡,但還是有兩三支射中了沖在前麵的戰馬。馬匹慘嘶著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騎兵甩落。衝鋒的勢頭頓時一滯。
“長矛!刺!”
幾根從廢墟裡撿來的長矛胡亂地捅出去,更多的隻是威懾。落馬的曹兵爬起來,罵罵咧咧地揮刀砍來,但麵對環形工事和從縫隙中不斷刺出的矛尖,一時也難以突破。雙方在車輛殘骸間展開了笨拙而血腥的短兵相接。
陳序揮刀格開一記劈砍,反手一刀砍在對方皮甲的縫隙裡,溫熱的血濺到臉上。沒有技巧,沒有章法,全是本能和狠勁。他腦子裡什麼“矛盾論”、“SWOT分析”都沒了,隻剩下一個念頭:不能倒,倒了後麵的人就完了。
這小小的抵抗居然起了效果。那隊曹軍輕騎似乎覺得這塊“骨頭”有點難啃,傷亡了幾人後,不願糾纏,呼哨一聲,繞開他們,繼續追殺那些更容易得手的目標去了。
環形陣裡活下來的人喘著粗氣,渾身冷汗,看著曹騎遠去,有種劫後餘生的虛脫。陳序背靠著一截斷裂的車軸,劇烈喘息,握刀的手抖得厲害。剛才那一刀的手感還留在掌心,黏膩,滾燙。
這他媽就是戰爭。不是你算計我我算計你的棋局,是血、是肉、是你要麼砍死我要麼被我砍死的修羅場。他那點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知識,就像一層薄冰,在真正的血腥熔岩麵前,一碰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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