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阪坡的風帶著一股子土腥和隱約的焦糊味，吹在臉上像鈍刀子刮。
沒有營寨，沒有篝火。隻有一片望不到頭的、黑壓壓的人影，癱在初冬堅硬冰冷的土地上，像一群被潮水拋上岸的瀕死的魚。咳嗽聲、壓抑的呻吟、孩子細弱的啼哭混在一起，又被無邊的黑暗大口吞噬。幾輛歪斜的破車圍成的所謂“中軍”，裡麵透出的燭光搖搖晃晃，映出劉備佝僂著背與人低聲說話的身影，影子投在車篷上，被拉扯得變形、破碎。
流言就是在這樣的土壤裡，像毒蘑菇一樣悄無聲息地冒出來，然後借著恐懼的風，瘋狂滋生蔓延。
“聽說了嗎？曹丞相那邊，當兵的一天能吃三頓乾的！隔幾天還能見點葷腥！”一個原徐州兵裹著破毯子，對旁邊縮著的老鄉低語，聲音裡滿是嚮往和饑渴的吞咽聲。
“扯你娘的蛋！”另一個臉上有疤的老卒嗤笑，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還三頓乾的？那是喂虎豹騎！咱們這種掉隊的雜兵過去，能給你口餿粥就不錯了！再說了，你忘了徐州城？忘了你二舅一家怎麼沒的？曹丞相的乾飯，是拿咱們徐州幾十萬條命換的！你吃得下？”
先頭那個兵不說話了，隻是把毯子裹得更緊，眼睛望著南方——那裡是曹營的方向，也是他老家早已化為白地的方向，眼神空洞。
另一個角落，聲音壓得更低，像毒蛇吐信：“劉皇叔……仁義是仁義，可這總跑也不是個事兒啊。帶著這麼多老弱婦孺，能跑過曹操的騎兵？我看啊，怕是到了緊要關頭，就得……”
“就得什麼？”有人急問。
“就得扔下咱們這些累贅，自己輕騎跑唄！自古以來，不都這樣？你看今天，不就把糜夫人和傷兵藏起來了？說是藏，誰知道是不是……”話沒說完，但意思陰冷地瀰漫開來。
恐慌和猜忌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暈染。疲憊不堪的士兵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頭接耳，眼神躲閃。原本就低落的士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滑向冰點，甚至開始滋生怨恨。有人偷偷整理自己那點可憐的行李，眼神飄向黑暗深處，盤算著是不是該趁夜溜走。督戰的軍官嗬斥幾聲，聲音卻虛得沒底氣，連他們自己臉上都寫著茫然和絕望。
陳序坐在一塊冰冷的石頭上，默默啃著硬得像石頭、摻了大量麩皮的餅子。粗糙的顆粒刮著喉嚨，每咽一口都生疼。趙三躺在他旁邊的擔架上，胸口起伏，睡得並不安穩，偶爾發出痛苦的悶哼。柳娘帶著婦孺隊在更後方，暫時安全，但也隔絕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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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元蹲在旁邊，借著微弱的星光，在一塊皮子上寫寫畫畫，眉頭鎖得死緊。他剛清點完人數，又走了幾十個，多是新近收攏的流民和部分意誌不堅的劉備舊部。
“主公，”徐元擡起頭，聲音乾澀，“照此下去，不等曹軍追至，軍心自潰。逃亡者會越來越多，甚至……恐生嘩變。”
陳序沒吭聲，隻是用力嚼著餅子，目光掃過黑暗中那些攢動的人頭，那些閃爍不定的眼睛。他知道徐元說得對。歷史上長阪坡的潰敗，固然有曹軍精銳衝擊的原因，但戰前這種瀰漫的絕望和信任崩潰，恐怕也是重要推手。
物理上的圍追堵截可怕，精神上的防線瓦解更緻命。
他穿越以來，搞過生產隊，定過《約法》，打過土匪，甚至跟正規軍周旋過。但像現在這樣，麵對數萬驚恐絕望、來自不同背景、信念隨時可能崩塌的“烏合之眾”，如何凝聚？靠畫餅？靠空喊“忠義”？還是靠他那個岩壁上“破地獄”的誓言？那誓言對白石溝的兄弟管用，對這些剛加入不久、隻想活命的潰兵和百姓，有多大分量？
媽的，思想工作這玩意兒，說起來容易，做起來真是要了親命。尤其是在這種朝不保夕、下一秒就可能掉腦袋的環境裡。
“劉使君巡視回來了。”徐元低聲說。
陳序擡頭，看見劉備在簡雍和幾個親兵的陪同下，正慢慢走回那輛破車。燭光掠過他的臉，比在郯城時更加憔悴，眼裡的血絲濃得化不開，腰似乎也更彎了。他走過的地方，士兵們下意識地低頭、避開目光，那種沉默的疏離，比任何抱怨都更讓人心涼。劉備似乎想對近處的一個傷兵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疲憊地擺了擺手。
陳序把最後一口餅子塞進嘴裡，用力咽下，站了起來。粗糙的食物摩擦著食道，帶來一種真實的、近乎自虐的清醒。
不能等了。再等下去，人心就徹底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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