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
李墨勤昂起頭“嗯”了一聲，似乎對方乘風選擇住在租界，並不感到意外，隨即又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南京路……是個好地方。也好，你自己安頓好。記住，安全第一。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是！屬下明白！”方乘風恭敬地應道。
“行了，”李墨勤揮揮手，重新坐回他那寬大的皮椅裡，拿起一份文件，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審訊”從未發生過，“你先去忙吧。養好傷，以後隊裡的事，還要你多費心。”
“屬下告退。”方乘風再次欠身，轉身，動作沉穩地走向門口。
黃有才堵在門邊，眼神陰冷的掃過他。方乘風目不斜視，伸手拉開了厚重的木門。
就在他一隻腳即將邁出辦公室的刹那，李墨勤平淡的聲音再次從背後傳來：“記住，影佐將軍的眼睛，看著我們每一個人。”
李墨勤的最後一句，帶著赤裸裸的警告。
“記住了。”方乘風沒有轉身，隻是側目回了一句。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李墨勤辦公室裡，那所有如寒刀般的目光。
走廊的光線似乎明亮了一些，但方乘風後背的襯衫，卻已被冷汗微微浸濕。這第三次踏入李墨勤辦公室的經曆，比前兩次試探更加凶險。他知道，李墨勤並沒有完全相信他。這場危險的遊戲，遠未結束。
“主任，就這麼信他了？”黃有才上前一步，瞪著眼睛問道。
李墨勤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慢條斯理地從抽屜裡摸出一支雪茄，剪掉煙嘴，用火柴點上。青煙繚繞中，他吸了一口，才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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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他？哼，影佐將軍信，我們就得信？但信不信是一回事，有沒有證據是另一回事。”他轉向楊四海，“四海，南京路那邊，你的人能盯緊點嗎？”
楊四海收起槍，漫不經心地走到窗邊，望著樓下的院子。“南京路魚龍混雜，76號的名頭在那兒不好使。不過……”他轉身，臉上掛著慣有的玩味笑容，“我自有其他辦法。”
李墨勤擺擺手，煙霧從鼻孔噴出。“別莽撞。現在動他，影佐將軍那裡交代不過去。炸彈的事，匪徒的線索，都還沒著落。”他站起身，踱到地圖前，手指戳在公共租界的區域，“鐘鳴遠選這兒，聰明。先放他出去，我們靜觀其變。”
下班後，車子穿行在喧鬨的街市，方乘風的思緒卻異常清晰。李墨勤的試探、黃有才的敵意、楊四海的冷眼，像走馬燈一樣在腦中閃過。他知道，自己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迫不得已炸房子，搬新家是險棋，也是活路。
車在騎樓前停下，他下車，抬頭望向三樓那扇敞亮的玻璃窗。陽光灑在窗欞上，映出浮塵的金色軌跡，倒顯得幾分安寧。
推開房門，一股陳舊的木頭味混著灰塵撲麵而來。房間很大，設施齊全，他的鞋底踩在打蠟的柳桉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嘎吱”聲響。
他徑直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微風拂麵，樓下浙江中路的車馬聲隱約傳來，而對街廣西路拐角，福康裡弄堂的石庫門清晰可見。
他仿佛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張秀芝提著菜籃，正快步走進弄堂深處。
他目光追隨著她，直到她消失在陰影裡，心頭那根緊繃的弦才稍稍鬆弛。三分鐘，一碗湯的距離。這裡是觀察哨，也是避風港。
他卷起袖子開始打掃。壁爐架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吊扇的葉片紋絲不動。清理到臥室時，他還是特意檢查了床底和牆角，乾乾淨淨，沒有竊聽器的痕跡，這讓他鬆了口氣。但李墨勤那句“暫時信了”像根刺，紮在心底。
他走到衛生間，擰開鏽跡斑斑的水龍頭，冷水嘩嘩流出。他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冰冰涼涼的，瞬間驅散了疲憊。他看了看鏡中的自己，眼神銳利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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