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阿希姆那邊把文件看完之後,把它擱在桌麵上。
他的手擱在文件上,手指頭按著紙麵,按了很久。
文件上的字他每一個都認得,每一條他都看得懂,每一條都跟他有關。
他把文件合上,放進公文包裡,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仍舊是一月的灰白色,跟他三天前看的一模一樣。
約阿希姆站在窗前,把手插在口袋裡。口袋裡有一盒煙。
他把煙摸出來,抽出一根,點著了。
他抽了一口,把煙從嘴裡吐出來。
煙在冷空氣裡散開,很快就沒了。
約阿希姆把煙抽完,煙蒂摁滅在窗台上,收進口袋裡。
然後他回到桌前,坐下來,把公文包打開,把那份文件重新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看第二遍的時候,他的手不抖了。他看得很慢,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完最後一行,他把文件合上,擱在桌角。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對麵是監察部的接待室。他說了一句話:
“我是州工業委員會的約阿希姆·克倫茨。
我申請跟監察部的同誌談一談。
關於我自己的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然後接待員說了一句話:
“克倫茨同誌,你的申請我們會登記。
具體時間另行通知。”
約阿希姆把電話掛了,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的文件。
他知道“另行通知”是什麼意思。他在體製內待了十幾年,他知道“另行通知”就是“等著”。
等監察部把材料整理好,等他們把線連起來,等他們把網織完。
等到那時候,他就不是“主動交代”了,是“被揪出來”。
這兩者的區別很大。前者可能保住一條命,後者什麼都保不住。
約阿希姆覺得不能再等了,他必須主動出擊。
當天下午,他開始打電話。
第一個電話打給了州工業委員會的老主任——一個快退休的老乾部,跟弗裡德裡希·施特恩是老戰友。約阿希姆在電話裡說想登門拜訪。
老主任說:
“最近身體不好,不見客。”
電話掛了。
第二個電話打給了州人事局的一個副局長,那是他嶽父的老部下。
副局長聽完了他的來意,說了一句話:
“克倫茨同誌,這件事我幫不了你。
文件剛下來,誰也不敢動。
你找別人吧。”
電話又掛了。
第三個電話打給了埃森市工業局的老局長,那是他當年提拔他的人。
老局長說:
“約阿希姆啊,你的事我聽說了。
但我現在退休了,說話不管用了。
你自求多福吧。”
約阿希姆把電話擱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他打了十幾個電話。十幾個電話,沒有一個人願意見他。
沒有一個人願意聽他說話。
沒有一個人願意幫他。
那些以前逢年過節給他送禮的人,那些以前請他吃飯喝酒的人,那些以前拍著他肩膀說“有事找我”的人——全都不見了。
他們不是不知道他出了事,他們知道,他們比誰都清楚。
文件下來之後,他們第一時間就把跟他有關的字條燒了,把跟他有關的記錄刪了,把跟他有關的聯係斷了。
他們比他更早地跟他劃清了界限。
因為文件裡寫了——推薦人、批準人、打招呼的人,一並追究。
誰幫他,誰就是他的同案犯。
沒有人願意當同案犯。
約阿希姆坐在椅子上,把雙手擱在桌麵上,手指頭交叉著,攥得很緊。
他的腦子裡在轉。
他在想還有誰可以找。
他的關係網裡還有誰沒打過電話。
他把名字過了一遍又一遍——州裡的、市裡的、企業裡的、部隊裡的。
他想起一個人。
一個在駐軍後勤部當處長的人,是他以前幫過忙的,他幫那個人調過一批物資。
他拿起電話,撥了號碼。
對麵接起來,他剛說了一句“我是約阿希姆”,對麵就把電話掛了。
他再撥,占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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