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柏林，布勞恩家。
布勞恩從人民委員會大樓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三月的柏林，天黑得還早，街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
他站在大樓門口的台階上，把大衣扣子扣好，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了一根點上。
他抽了兩口，把煙從鼻孔裡噴出來，看著煙在冷空氣裡散開。
剛才在韋格納辦公室裡他說“明年我退”的時候，嗓子有點緊。
現在好一些了。他把煙抽完，然後朝電車站走去。
回到家的時候，他老婆已經把晚飯做好了。
桌上擺著一碗土豆湯，一盤黑麵包，一小碟鹹菜。
德國人民的生活水平是在不斷進步的，但這些最開始從艱苦年代過來的乾部和群眾們已經習慣了當年的食物，布勞恩坐下來，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湯。
他老婆坐在對麵，看著他，問了一句：
“韋格納主席跟你說什麼了？”
布勞恩把嘴裡麵的湯咽下去，說：
“聊了聊退休的事。”
他老婆說：“你答應了？”
布勞恩點了點頭。
他老婆沉默了一會兒，說：
“退了也好。你這些年太累了。退了正好在家歇歇。”
布勞恩沒有再說話。
他把湯喝完，把麵包掰碎了泡在碗底，吃乾淨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客廳的窗前，坐下來。
窗外是柏林西郊的老居民區，街道不寬，路燈隔得很遠，有幾戶人家的窗戶裡亮著燈。
他把手插在口袋裡，看著窗外。
他在想一件事——剛才在韋格納辦公室裡，韋格納說“你跟著我乾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這個數字他在回來的路上一直在想。
二十多年是什麼概念？一九一八年起義的時候，他最開始在魯爾區的礦井下麵推礦車，一天乾十二個小時，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他記得三百零四高地的那個晚上。
天很冷，風很大，他跟著隊伍往上爬，手裡攥著一把步槍。槍膛裡當時隻剩下三發子彈了，他舍不得用。
他記得他旁邊有個戰友，姓什麼他忘了，爬了一半被流彈打中了，倒在他腳邊，嘴裡吐著血沫子。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那個戰友已經沒氣了。他把戰友的眼睛合上，站起來，繼續往上爬。
他當時想了一件事——我可能也會死。死了就死了。死了也比被人繼續壓迫一輩子強。
死了也比讓兒子接著讓貴族老爺壓迫強。
可布勞恩後來沒死，他活下來了。
革命成功了，共和國成立了，布勞恩又跟著韋格納乾了二十多年，從魯爾區到柏林，從鉗工到副主任，從二十多歲的小夥子到快六十的老頭子。
這二十多年裡，他乾了很多事——恢複生產，重建工廠，調配物資，培養工人，處理糾紛。
他覺得自己乾得還不錯。
組織上給過他表揚，群眾給過他好評，韋格納給過他信任。
他覺得他這輩子值了。
他當初在礦井下麵想的事，都實現了。
兒子沒推礦車，上了大學，當了工程師。家裡住上了有暖氣的房子，吃上了白麵包，冬天有煤燒。
這些事，他二十三歲的時候想都不敢想。
可今天韋格納問他“你願意退嗎”的時候，他為什麼心裡堵？
他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他想明白了——他堵的不是退休本身。他堵的是“退下來之後我是誰”。
他在這個位子上坐了十幾年，每天有人來找他，有人叫他“布勞恩同誌”，有人請他簽字，有人請他開會。
他是“布勞恩副主任”，不是“布勞恩”。
退了之後，沒人來找他了，沒人叫他“布勞恩同誌”了，沒人請他簽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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