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車回後廚。
他站在原地，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清了清嗓子。
那個清嗓子的聲音不大，但在餐廳逐漸安靜下來的背景中格外清晰。
所有的目光都朝他聚攏過去。
廚師長的圓臉在壁爐的火光中泛著一層油潤的亮光，他的目光在餐廳裡緩緩掃了一圈，像一名在重要場合宣布儀式的長者那樣，不緊不慢地將雙手背在了身後。
“諸位。”他的聲音比剛才洪亮了一些，帶著一種被長期掌勺訓練出的穿透力，”老規矩，我跟今晚住在這裡的諸位旅客，重申一遍今晚的注意事項。”
餐廳裡的空氣瞬間凝住了一刻，何妁看到旁桌那幾個商人放下了手中的叉子，其中一人甚至坐直了身體，臉上的表情從饜足切換成了一種認真而凝重的，甚至可以用“肅穆”來形容的專注。
“今晚十點請諸位旅客關好門窗，嚴禁外出。無論遇到什麼事情，無論你們聽到什麼聲音、看到什麼景象、或者有人從門外向你們求救——千萬不可開門！”
他的目光停在餐廳最角落那一桌幾名年輕的旅人身上，像是特意在確認他們聽清楚沒有：“哪怕是你最熟悉的人的聲音，哪怕是你的同伴在門外叫你。不要開門。鎖要反扣，窗要插牢。”他的語速放慢了，但加重了語氣，“請諸位務必牢記，不要有任何僥幸心理。”
餐廳裡安靜得能聽到壁爐裡木柴燃燒的細碎爆裂聲，一名年輕的旅客舉了舉手，聲音帶著被壓下去的好奇和隱隱的不安：“廚師長，昨天……昨天晚上有人開了門嗎？”
廚師長的目光朝他投過去，停頓了幾秒。
他點了點頭，讓所有看到的人心裡同時咯噔了一下。
“有。”他沒有說具體是誰，也沒有說後果是什麼。
廚師長抬起雙手，做了個讓所有人將注意力進一步收攏的手勢：“還要再切記一點。”
他的目光變得更加凝重了，那雙被常年煙火熏得微微發紅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深處緩慢地翻湧了一下：“午夜十二點之後，不要開浴室的水龍頭。”
這句話出來的瞬間，餐廳裡響起一陣細微的、如同水麵被風吹皺的騷動。
幾桌食客同時交換了目光，有人在低聲重複著“水龍頭”三個字。
旁桌那個灰鬥篷的中年男人臉上的表情，從凝重變成了一種更加複雜的、混合了恍然和驚懼的神色：“這裡竟然又出新規則了……”
他旁邊的同伴低聲接道：“以前從來沒有不許開水龍頭這一條……今年怎麼多了這個？”
“規則越來越多……”另一人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前年是午夜不要照穿衣鏡，旅館乾脆把所有的穿衣鏡取下來封存。再往前……”
“生火。”一個坐在更遠處的、頭發花白的老人忽然插話了，他的聲音沙啞而乾澀，像是很久沒有在公共場合說過話了，“有一年，我記得是午夜過後不能在壁爐生火。”
這句話像一塊磁石，將所有散亂的低聲議論吸到了同一個焦點上。
好幾個人的腦袋同時轉向了老人的方向，何妁也側過了臉，目光落在他滿是皺紋的麵容上。
“生火了會怎麼樣？”一個年輕的旅客，好奇地問道。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越過搖曳的燭火，落在餐廳中央那座正在劈啪燃燒的大壁爐上。
火苗在他的瞳孔深處跳動著，將那雙已經有些渾濁的眼睛映出一層短暫的暖光。
“據說……”他的聲音更加沙啞了，“屋子裡所有的陳設都沒有任何損耗。桌椅完好，窗簾完好，牆壁上掛的畫，連畫框的漆都沒有起泡。”他抬起一隻乾瘦的手，五指張開又合攏，做了一個收攏的姿勢，“就隻有人燒成灰了。躺在床上，整整齊齊地蓋著被子，就隻剩被子底下那一層灰。白的，細的，像冬天爐膛裡清理出來的木灰。”
餐廳裡的空氣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同一個瞬間變淺了。
何妁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收緊，指尖陷進亞麻桌布的紋理中。
她聽到隔壁桌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在安靜的近乎凝固的餐廳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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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前那個年輕的旅客又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剛才更輕，像是怕自己的話音會觸碰到什麼禁忌，“如果午夜過後打開水龍頭的話……”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既然生火會把躺在床上的人燒成灰燼，而房間裡的其他一切都完好無損，那麼打開水龍頭對應的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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