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次水，瓷杯底部的茶漬一圈一圈地疊著，桌麵上擺著的一碟蜂蜜杏仁餅已經被眾人慢慢吃掉了大半。
然後毫無預兆地，佛羅娜的聲音在說半句話的時候中斷了。
何妁抬起頭時，看到佛羅娜的眼睛睜大了，瞳孔在那一瞬間比正常狀態放大了約兩倍，像是遇到了某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內部變化。她的嘴唇還維持著說話時微微張開的弧度，但整個人僵住了。
她的身體開始向後倒去，像是支撐身體所有重量的骨骼在一瞬間被抽走了一樣的、直直地朝著椅背和牆壁之間的空隙墜落下去。
何曦的反應比任何人都快，她幾乎是在佛羅娜的身體開始向後傾斜的同一瞬間就從座位上彈了起來，但坐在她斜對麵的那位白袍治愈師的反應隻比她慢了不到半息。
那名年輕的治愈師從自己的座位上越過半個桌麵的距離，一隻手已經搭上了佛羅娜的手腕，另一隻手按在了她的人中穴位置，三根手指並攏，力道精準而輕柔地按壓下去。
她的口中同時開始在念誦一段治愈術的咒文，嘴唇快速翕動著，細碎而連綿的音節從她的唇齒間傾瀉而出。
但過去了好久，仍然沒有效果。
白袍治愈師的手指從佛羅娜的手腕上抬起來又按下去，重新確認了一次脈象，她的眉心皺了起來，那皺痕的深度從淺淡變成了溝槽。
她的治愈術咒文換了一套，音節更加密集，語調更加急促，但佛羅娜依然沒有醒來。
她的眼皮半闔著，眼珠在眼皮底下微微滾動著，像是在掙紮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她的呼吸沒有停止，甚至節奏相對平穩，但她的意識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身體內部切斷了與外界的連接。
何曦的眼睛在俯身觀察到佛羅娜眼皮之下滾動的眼珠速率之後，微微收縮了。
她的目光沿著佛羅娜的側頸部向下移動，在鎖骨上方大約兩指處停了一瞬，又順著手臂內側的弧線掃到腕關節內側，有了結論。
“她的經脈被封鎖了。有人同時鎖住了佛羅娜的兩條主脈，一條從後頸延伸到肩胛，另一條從腋下通到腕部。兩股不同的封鎖力在同一瞬間施加到她身上，導致她自身的靈力無法在體內循環，也無法從外界吸收魔法元素，意識被強行隔離在身體之外。”何曦通過識海傳音告訴同伴們。
與此同時，她的手指已經沿著佛羅娜的側頸部按了下去。
何曦的手法與那位白袍治愈師的截然不同，她沒有念咒，沒有感知魔法元素流動，她的手指隻是在尋找著某種更具體的位置。
何妁看到何曦的拇指在佛羅娜耳後下方大約一寸處按壓了下去，指尖的力度先是極輕，然後逐漸加重。
她停了大約兩次呼吸的時間，將拇指鬆開，換到佛羅娜的鎖骨與肩關節交彙處，這一次用的是食指和中指並攏後的指腹，以某種順時針的、如同在磨墨般的小幅度旋轉力道在那個凹陷處揉壓了大約七八圈。
那名白袍治愈師此刻已經停住了手中的咒語，正用一種混合了困惑和專注的目光看著何曦的手指在佛羅娜身上移動。
她顯然認得何曦正在做的動作是某種她不認識的按摩手法，那種手法不依賴魔力、不依賴藥草，隻依靠指尖對經脈節點的精確感知和恰到好處的力度調節。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口，隻是向後微微退讓了半步，將操作空間完全留給了何曦。
何曦的手指沿著佛羅娜的右臂內側向下滑去，經過肘窩時她停住了。
她的拇指尖在那處肌腱與骨骼之間的縫隙中按了下去，拇指的指腹微微下陷，以某種極其細小的、如同在撥弄琴弦般的幅度橫向來回移動了三次。
每移動一次，佛羅娜的睫毛就微微顫動一下，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她意識的深處被一點一點地喚醒。
第三次移動之後，何曦的拇指收了回來，換成了掌心覆在佛羅娜的手腕內側，手指自然地攏住了腕骨兩側的凸起，然後她的掌心微微收緊，覆蓋在了那處脈動的源頭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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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過了五息的時間，佛羅娜的眼皮緩緩抬了起來。她的目光從渙散到聚焦用了大約兩三息，瞳孔從放大的狀態逐漸收縮回正常的大小，緩慢地調整著自己視野的焦距。
她看到何曦俯身在她麵前的麵孔時，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發出一個氣聲般微弱的音節：“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何曦收回了手，站直身體。她的呼吸依然平穩，但何妁注意到她的額角沁出了一層極薄的細汗，在從窗外斜照進來的午後陽光中閃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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