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痛故我在
“完了!我的這條腿真的要廢了!”從北京回來半個多月後的一天,痙攣性疼痛讓我再也忍受不了了,大聲咋呼起來。
北京的手術像是徒勞無用的,對疼痛一點緩解效果都未曾起到,這令我非常的沮喪。而家裡為了我不斷地折騰看腿,幾乎是傾囊而出,我內心背負愧疚。
佛家之說人生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會苦、愛別離苦、求不得苦。”而我的“病苦”,像一塊狗皮膏藥似的,狠狠地粘著我,如影隨形、無法甩脫。我不知道這樣夢魘一般日子還要持續多久,我開始有些顧影自憐了。
我的父親是一個十分堅強的人,他不想讓別人同情他的遭遇,不想被大家知道家裡有一個生病的孩子。但是這一次,他“無緣無故”請假了一個多月,好朋友還是“出賣”了他。“劉師傅有個女兒,生病了,現在還得繼續治療……”
父親的同事們得知後,紛紛想伸出手拉我一把,“不要放棄啊!”他們想方設法幫我找醫院進行複健,於是在那個春末初夏的時間段裡,我又進入了南通市第二人民醫院的康複科室裡。
從小到大,我最怕的就是住院,沒有哪一次的住院讓我可以坦然接受。孩童時,害怕的是打針吃藥,飽受皮肉之苦;長大了,害怕是給周圍的人增添負擔,飽受精神之苦。
兜兜轉轉,再一次踏入了彌漫著消毒水味道的病房。由於暫時沒有空的床位,加上經濟上的拮據,我隻好暫時在走廊上住了下來。父母要去上班、去賺錢、去料理弟弟妹妹的生活起居。於是陪伴我的,又隻能是七十多歲的奶奶了。
在這樣的科室裡,我們顯得格外的惹眼,七十多歲的老人陪伴著她二十歲的孫女,看起來似乎很不協調,於是在我的內心深處,有一種深切的愧疚感。對祖輩的愧疚,對家庭的愧疚。愧疚感的產生,使我的情緒也一直處於波動的狀態。我心疼祖母,這種心疼比起身體的疼痛更為持久激烈,我不希望她這樣辛苦,但是又實無他法。
“年輕、輪椅、腦癱、窮困、不能自理”這是我的代名詞,當然別人也會摻和進一些褒義詞,比如“自強不息、勇敢執著”等。那些都是別人眼裡的我,並不真實和全麵。我隻知道,當下的我,拖著一個疼痛的皮囊與生活周旋,我並不可憐,我隻是有點兒憂鬱,我憂鬱的不光是疼痛本身,還有對明天的未知。
“劉逸啊,你不要放棄希望,我們會儘可能地想辦法給你醫治,你隻要好好配合我們,總會一點一點地好起來的。”很多時候,那個頭發斑白的主治醫生來到我的身邊,對我說。他的眼裡有淺淺的笑,很溫和。我喜歡這樣的一種麵孔,能夠讓人找到踏實的感覺。
於是每一次被疼痛打得落花流水、每一次當我感覺憂鬱了的時候,抬起頭來,總會看到麵前有人在對我笑、對我伸起大拇指、然後對我說:“你真勇敢!”我知道我並不勇敢,而當被對方這樣鼓勵的時候,我仿佛真的就勇敢了起來,於是我也咧開嘴笑,笑得大大咧咧、笑得無拘無束,疼痛和煩惱似乎在我笑的時候也就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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