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也是一場修行
醫院是隱匿在社會裡的一種小匣子,每一個進去的人,都好像走進了一種暗藏玄機的匣子裡。匣子裡沒有七彩燈光,卻可以看清楚生活的細枝末節、生命最初的本質、以及一些最接近人性的東西。
當走進這種匣子裡來,窗外的一切便與你無關。那些繁華、浮躁、貪婪、以及無窮無儘的欲望,都會在此減退。此時此刻,成為病人,病人最大的期許,就是重獲健康。或許祈求健康本身也是一種貪婪,但是相比獲得更多的身外之物,這種貪婪,也能情有可原。於是生病,給人製造了很好的機會。特別是死不掉又很難好的病,難道不可以說是老天的恩賜嗎?讓自己終於靜定淡泊下來,終於可以空白了頭腦,隻思量身內之事。
我看到複健室各式各樣的病人,男人、女人、年老的、年少的、跛腳的、坐輪椅的、口眼歪斜的、神誌不清的、哈喇子直流的、尿褲子的、大便拉在身上的……這裡的每個人,以及他們的家屬,都各有各的疼痛和不幸。遠遠看上去,這裡倒好像是一個殘兵敗將的聚會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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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每個家屬臉上呈現出來的,更多的是擔憂、恐懼、無奈以及無能為力。他們極力照顧親人,他們也想給其更多的安慰和鼓勵,給其更多的照顧和補償。當然也會有某些家庭,因為時間和錢財的問題,而產生一些雞飛狗跳的事情。
那個正在做功能訓練的“一二”爺爺,他又開始用他的“一二”來回答別人的問題了。醫生問他:“您好些了嗎?”他答:“一二。”再問他:“您吃早飯了嗎?”他又答:“一二。”再一次問他:“您兒子今天來看您了嗎?”他依舊答:“一二。”不管別人問他什麼樣的問題,他的回答永遠是“一二”。不知道他是因為中風而神誌不清,還是他的語言功能受了限製,他能夠說的兩個字就是“一二”。
據別人說,這個老人曾經也是個小小的官員,性格脾氣挺火暴的,外表玉樹臨風,遇事雷厲風行,眼裡容不得一絲差錯,批評別人也不留情麵。誰知老了得了中風偏癱、半身不遂,說不了一句話、拿不起一隻水杯,隻能靠保姆伺候,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得有人守護。
“啊啊啊——”右邊鋪的一位大叔突然大叫起來,他的保姆阿姨聞聲趕來,問他怎麼了。他不吭聲,目光呆滯,或許他想要說什麼,但是同樣表達不出來。隻見他的褲子濕了,醫生則一旁催著:“愣著乾什麼?趕緊幫他把褲子換了呀!”
這位大叔長得魁梧彪悍,天庭飽滿,即便他生了病,也沒顯出怎樣的瘦削來。知情者說他是個生意人,生意做得挺成功的,有兒有女,家境富裕。也許在生病之前,他一定衣冠楚楚、油頭粉麵。也許他怎麼也不會想到,有一天會有這麼狼狽至極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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