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晰,邏輯嚴謹。最後得出結論:“共需銀一千二百三十四貫又五百文。”
堂上一片寂靜。這思路、這速度,遠超常人。
沈括眼中露出讚許,卻問:“若你是監工,實際施工時,發現石料漲價兩成,土方因雨天泥濘,工價需增三成。又該如何?”
這是考驗應變。鄭知文略一思索:“當調整方案——可減薄迎水麵石護厚度至八寸,改用大塊毛石壘砌,省工省料。土方則等天晴再動,或加薪招熟手,雖單價增,但工期短,總體或更省。”
“好!”沈括忍不住擊掌,“不僅會算,更懂變通。這才是實務算學的真諦!”
下課後,學生們湧出學堂。王大壯追上鄭知文,憨笑道:“鄭兄,你太厲害了!那題我想半天都沒頭緒。”
李文秀也湊過來,語氣複雜:“鄭兄在家請過名師吧?這水平,考進士都夠了。”
鄭知文謙虛:“隻是平日愛看些雜書,家祖也常講些實務。”
三人走向飯堂。路上,幾個同窗從旁經過,眼神有些異樣。其中一個瘦高個,是汴京糧商之子錢多益,陰陽怪氣道:“到底是鄭公的孫子,家學淵源啊。不像咱們,還得從頭學。”
這話聽著像恭維,實則帶刺。王大壯皺眉想反駁,被鄭知文拉住。
午膳時,氣氛更微妙了。原本鄭知文三人常坐的桌子,今天多了幾個空位——是那些世家子弟刻意避開。反倒是幾個農家、商戶子弟主動坐過來。
“鄭兄,別理他們。”一個黝黑少年道,“他們是嫉妒。我叫陳石頭,家裡打鐵的。”
另一個文弱少年也道:“我叫孫文,家裡開書鋪的。鄭兄上午講的,比先生說得還明白,下午工坊課,咱們一組吧?”
鄭知文笑著應下。他心中明鏡似的——書院裡,寒門與世家、新學與舊學,隱隱已分成兩派。自己這個“叛入”新學的世家子,處境尷尬。
下午工坊課,學的是木工基礎。魯班頭親自教授如何刨平木板、如何開榫卯。鄭知文從沒碰過這些工具,一開始笨手笨腳,刨子總歪,刨花飛得到處都是。
“手腕要穩,腰要沉。”魯班頭握住他的手,調整姿勢,“對,這樣……慢慢推。”
王大壯乾農活出身,上手極快,已刨好三塊板子。見鄭知文吃力,他過來幫忙:“鄭兄,我幫你壓著。”
兩人合作,總算刨平一塊。鄭知文看著自己磨紅的手掌,苦笑道:“這比寫文章難多了。”
陳石頭在一旁打鐵,叮叮當當,聞言笑道:“鄭兄,要不來試試打鐵?更累!”
眾人都笑。那幾個世家子弟在另一組,遠遠看著這邊熱鬨,臉色更不好看。
錢多益故意大聲道:“我等讀書人,學這些匠作之術,真是辱沒斯文。聽說國子監那邊,都在笑話咱們呢。”
這話刺耳。鄭知文擦擦汗,平靜道:“錢兄若覺得辱沒,何不轉去國子監?書院大門開著,來去自由。”
錢多益噎住,訕訕轉頭。
魯班頭看在眼裡,課後對趙言道:“副山長,那幫小子拉幫結派呢。鄭家那孩子倒不錯,踏實肯學。”
趙言正在看學生們的工坊課考評,聞言抬頭:“鄭知文今日表現如何?”
“算術課是頭名,工坊課雖生疏,但肯下功夫。就是……”魯班頭猶豫,“就是太出挑了,容易招嫉。”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趙言歎道,“但這風,也得看往哪吹。若吹向正道,是磨礪;若吹向邪道……”
他想起昨日收到的一封信,是鄭清源寫的。信中滿篇都是“托付”“期許”,但字裡行間,總讓人覺得另有深意。
“魯師傅,多留意著些。”趙言道,“書院是讀書的地方,別讓那些烏煙瘴氣進來。”
夕陽西下時,鄭知文在宿舍整理筆記。王大壯端來熱水:“鄭兄,泡泡手,明天還得乾活呢。”
鄭知文道謝,看著自己紅腫的手掌,忽然問:“大壯,你來書院,家裡支持嗎?”
王大壯撓頭:“我爹說,能識字算賬就行,將來不做睜眼瞎。至於學這些手藝……他說多門手藝多條路。”
“那你將來想做官嗎?”
“官?”王大壯憨笑,“俺哪是做官的料。就想學好了,回去幫村裡修修渠、算算賬。若有機會,在縣衙謀個書吏的差事,就頂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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