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三,隴州城外。
鄭知文勒住馬韁,望著眼前這片黃土塬。天色鉛灰,寒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遠處的山巒起伏如凝固的波浪,近處稀稀落落的村莊掩在光禿禿的樹木後,炊煙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鄭公子,前麵就是三號井了。”帶路的是個黑瘦的本地漢子,叫王石頭——正是李鐵柱在隴州收的那個學生。他騎著一匹矮馬,回頭咧嘴笑,露出被旱煙熏黃的牙齒,“這一路辛苦了,晚上俺讓媳婦燉羊肉,給公子接風。”
鄭知文勉強笑笑。從汴京到隴州,八百裡路,他走了十二天。前七天還好,走官道住驛站;後五天進了隴山,山路崎嶇,住的是大車店,吃的是粗麵餅子,喝的是帶著泥沙的井水。他從小到大沒受過這種苦,到隴州時,嘴唇乾裂,手掌磨出了水泡,大腿內側的皮都磨破了,每騎一步都鑽心地疼。
但比起身體的苦,心裡的震撼更大。
這一路上,他看到了真正的百姓——不是汴京城裡那些衣著整潔的市井小民,而是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他們住在土坯房裡,冬天漏風,夏天漏雨;他們吃的是摻了糠的雜糧,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肉;他們最大的願望,不過是“老天爺給口飯吃”。
有一晚住在大車店,隔壁房住著個老農,因為兒子被征去修渠,家裡缺勞力,秋收時累病了,沒錢抓藥,隻好用土方子硬扛。鄭知文把自己帶的傷藥送給他,老農千恩萬謝,說“公子是好人,將來必中狀元”。
鄭知文當時沒說話,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在汴京,他讀聖賢書,談治國策,總覺得天下事不過如此。可親眼見了,才知道書本上的“民生疾苦”四個字,有多沉重。
“鄭公子,到了。”王石頭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前方出現一片平整的場地,場邊有幾排新建的土坯房,房前豎著一杆旗,上麵寫著“隴州水利會總辦”。場地上堆著石料、木材,幾個工匠正在忙碌。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最大的土坯房裡走出來——是李鐵柱。他穿著半舊的棉襖,袖口磨得發白,臉上帶著笑:“知文!可算到了!路上辛苦了!”
鄭知文下馬,腿一軟,差點摔倒。李鐵柱忙扶住他:“慢慢來,頭一次騎馬走這麼遠路,都這樣。”
“李先生……”鄭知文聲音嘶啞。
“叫李大哥就行,在這兒沒那麼多講究。”李鐵柱拍拍他的肩,對王石頭道,“石頭,去燒熱水,讓鄭公子洗個澡。再把西邊那間房收拾出來,被褥要厚的,這兒晚上冷。”
王石頭應聲去了。李鐵柱領著鄭知文往屋裡走:“薛主事去秦州了,過幾天回來。你先安頓下來,熟悉熟悉環境。對了,吃飯在食堂,跟大家一起吃,沒小灶。”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炭盆。但收拾得很乾淨,床上的被褥雖然粗布,但厚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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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件簡陋,將就些。”李鐵柱道,“不過比剛來時好多了——那時候我們住的是帳篷,夜裡風一吹,凍得睡不著。”
鄭知文點頭:“已經很好了。”
熱水燒好,鄭知文洗了個澡,換了乾淨衣服,總算緩過勁來。晚飯時,他跟著李鐵柱去了食堂——其實就是一間大屋子,擺著十幾張長桌長凳。已經有二三十人坐著了,有工匠,有吏員,有本地百姓。
“這是新來的鄭知文鄭公子,汴京皇家書院畢業的,來幫咱們理賬。”李鐵柱介紹。
眾人紛紛打招呼,有人好奇地打量他。鄭知文有些不自在,但努力保持微笑。
晚飯是雜糧窩頭、白菜燉豆腐,還有一盆羊肉湯——是王石頭特意為他加的。鄭知文拿起窩頭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讓他差點噎住,忙喝口湯順下去。
“吃不慣吧?”旁邊一個老工匠笑道,“慢慢就慣了。俺剛來時也吃不慣,現在覺得,這可比汴京的白麵饃饃實在,頂餓!”
鄭知文點頭,慢慢咀嚼。確實,這窩頭雖然粗糲,但嚼著嚼著,有種糧食的香味。
飯後,李鐵柱帶他去看水利會的賬房。賬房裡點著油燈,幾個書吏正在整理賬冊。桌上攤著厚厚的賬本,牆上掛著各種圖表——工料消耗圖、工期進度圖、資金使用圖……
“這是三號井石渠的賬。”李鐵柱指著一摞賬本,“從勘測到完工,所有開支都在這裡。你看,每一筆都有經手人簽字,驗收人畫押。薛主事定的規矩——賬不清,工不停。”
鄭知文翻開一本。賬目做得極其細致:某日某時,購青石三十方,單價幾何,經手人誰,驗收人誰;某日某時,付工匠工錢,按日計還是按量計,標準如何……條理清晰,數據詳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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