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南宮深處。
水汽瀰漫,帶著硫磺特有的氣息。
劉宏疲憊地仰靠在池邊光滑的暖石上,雙目微闔,任由兩名身著輕紗、容貌姣好的宮女跪坐在側,用柔軟卻有力的手為他揉捏著酸脹僵硬的肩頸。
連日來的朝會爭論、尤其是今日德陽殿上那場關於北疆封賞的激烈交鋒,耗盡了他本就因酒色掏空而所剩不多的精力。
此刻溫熱池水包裹著身軀,稍稍驅散了那份深入骨髓的疲乏與寒意。
他手中,猶自捏著那份已被池邊水汽洇濕了些許邊角的北疆捷報。 ->.
絹帛上的墨跡在水漬浸潤下微微暈開,但「陣斬」、「生擒」、「大破」、「焚其積聚」等字眼,依舊清晰刺目,帶著血與火的灼熱氣息,透過指尖傳來,與他此刻浸泡的溫水形成奇異對比。
「姬軒轅……靖難軍……項羽……」劉宏閉著眼,心中反覆咀嚼著這些名字,思緒翻騰。
今日在朝堂上,他力排眾議,以近乎獨斷的姿態,將前所未有的榮寵與權柄加諸於這個崛起於幽州邊郡的年輕將領身上。
那一刻,他心中激盪的,不僅僅是對於一場久違大勝的欣喜,更有一種積壓多年的、對於朝廷萎靡怯戰風氣的憤怒與叛逆。
他想起了武帝朝衛青、霍去病北擊匈奴,封狼居胥,勒石燕然,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何等的煌煌武功!
那是大漢最強音,是劉氏皇權最巔峰的榮光映射。
曾幾何時,他也夢想過自己麾下能有這樣的「驃騎將軍」、「冠軍侯」,為他開疆拓土,掃清邊患,重振這日漸傾頹的漢室聲威。
姬軒轅,會是他看中的那個人嗎?
會是他劉宏的「衛霍」嗎?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心底蔓延。
姬軒轅崛起的速度令人咋舌,從一介白身到討賊校尉,再到討虜將軍、涿郡太守,如今更是中郎將、縣侯,開府治事,權傾北疆。
其用兵之詭譎,治政之新奇,聚才之能,皆顯示出非同尋常的潛質。
更重要的是,他敢戰,能戰,且戰而能勝!
麵對烏桓叛亂、鮮卑挑釁,他選擇的是最直接、最暴烈的反擊,而非朝堂上那些袞袞諸公所熱衷的「懷柔」、「議和」。
這恰恰暗合了劉宏內心深處那份被十常侍諂媚、被世家掣肘、被財政窘迫壓抑了太久太久,幾乎快要熄滅的……屬於劉氏子孫、屬於大漢天子血性的一麵。
然而,激動與期待之餘,冰冷的現實又如池水般包裹而來。
他不是漢武帝劉徹。
武帝可以有文景之治積累的雄厚國力支撐他連年北伐,有整個朝廷中樞在一定程度上圍繞他的戰略運轉。
而他劉宏有什麼?
國庫早已被他的享樂、宦官的貪墨、世家的侵蝕掏空大半,各地叛亂頻仍,賦稅難征。
朝廷之上,派係林立,各懷鬼胎,真正能為國謀、聽皇命者寥寥無幾。
軍隊體係腐化,中央禁軍尚可,邊軍則多被地方豪強、將領把持,戰力堪憂,否則也不會讓鮮卑、烏桓屢屢寇邊得逞。
他能給姬軒轅的支援,極其有限。
糧草?
屢逢戰亂,朝廷能調撥的杯水車薪,主要還得靠姬軒轅自己在涿郡經營籌措。
兵力?
除了名義上歸屬他節製的郡兵和允許他自行招募的部曲,朝廷無法給他增派更多中央精銳。
錢財賞賜、官職爵位、口頭嘉獎……這幾乎就是他這個皇帝目前權力所能做到的極限了。
甚至這些賞賜,還要頂著朝堂巨大的反對聲浪,靠著皇帝最後的威嚴強推下去。
一種深切的無力感混雜著對未來的隱憂,悄然滋生。
曾幾何時,他也擔心過姬軒轅尾大不掉。
所以借著劉焉任期將滿、另有任用的機會,順水推舟將這位一手提拔姬軒轅的幽州刺史調離。
當時未嘗沒有藉此敲打、限製一下姬軒轅在幽州過快膨脹勢力的心思。
今日朝堂上,劉焉也確實識趣地沒有為姬軒轅多言,反而隱隱表達了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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