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在高地背坡開的。
七連骨幹圍成一圈，張大勇蹲中間，手裡捏著那張染血的紙條。
煙還沒散乾淨，風一吹，辣味就往鼻孔裡鑽。
“一班長的提議。”張大勇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祁佔山接任代理班長。大家議議。”
安靜了幾秒。
三班長劉大嘴先開口：“佔山同誌打仗沒說的，打飛機那主意多漂亮。可他一直是連長的警衛員……”
話沒說完，意思都明白。
警衛員得跟著連長走，當了班長，就得帶一個班單獨行動。
老李頭把旱煙鍋在鞋底磕了磕：“警衛員咋了？老子當炊事班長前，還給營長挑過行李呢！”
小六子接話：“就是！昨天飛機俯衝，誰第一個躺地上打的？”
“那是打仗。”九班長王鐵鎚聲音沉，“帶兵是另一回事。班長要會指揮，要能決斷，要管得住人。”
他轉向祁佔山，目光像秤砣：“你行嗎？”
所有的目光都聚過來。
手心能感覺到凍土的涼氣，剛才抓了一把，現在手指縫裡還有濕泥。
“王班長說得對。”祁佔山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帶兵是要會指揮，要能決斷，要管得住人。”
他轉過臉，目光從每個人臉上走過。
“我在連部當警衛員，行動確實不方便——連長去哪兒我跟哪兒。想帶人出去打個小穿插，都得先報告。”
“但正因為一直在連長身邊，”他頓了頓，“全連怎麼部署，敵人什麼路數，地形怎麼利用，我看得多，聽得全。”
“昨天打飛機，是臨時想的辦法。可辦法從哪兒來？從眼睛裡看來的。”
“那些飛機俯衝的角度，拉高的路線，都是有套路的。我趴那兒看了三輪，才看明白。”
“帶一個班，”祁佔山站起來，“無非是把這種看路數的本事，用在更小的戰場上。敵人往哪兒摸，地形哪兒能卡，火力怎麼配。”
他看著王鐵鎚：“九班長，昨天西麵林子摸過來的人，是不是我先瞅見的？”
王鐵鎚點頭。
“瞅見以後，是不是我帶你那組人去埋伏的？”
“是。”
“埋伏點選在第二道稜線，離林子一百米——這距離，咱們的槍夠得著，敵人沖不過來，咱們也撤得回去。對不對？”
王鐵鎚又點頭。
“這就是帶兵。”祁佔山說，“發現情況，判斷距離，選陣地，組織開火。我都做了。”
“一班傷亡最多。”他說，“重傷員留下了，能動的就這些。我要當這個班長，不是圖個名頭——是圖個方便。”
“以後發現敵人從側翼摸上來，不用再跟連長報告‘我帶一班去堵一下’——說完就能直接動。”
“戰場上，快一分鐘，可能就多活下來幾個人。”
話說到這兒，夠了。
張大勇一直沒插嘴，等祁佔山說完，他才問：“還有誰有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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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吭聲。
劉大嘴撓撓後腦勺：“聽著……是這麼個道理。”
老趙頭咳嗽一聲：“我同意。”
王鐵鎚盯著祁佔山看了好幾秒，伸出手：“一班長老祁，以後西麵陣地挨著我九班，互相照應著點。”
手是熱的，掌心繭子厚，握得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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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佔山回握：“一定。”
張大勇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那就定了。祁佔山任一班長，現在就接手一班。”
“保證完成任務。”
撤退命令是下午來的。
“奔襲三所裡。”張大勇把地圖攤在彈藥箱上，“直線七十裡，走山路得翻倍。上級要求：明早六點前必須到，搶佔戛日嶺。”
戰士們開始收拾東西。
輕裝，必須輕裝。
毯子扔了，多餘的乾糧留給朝鮮老鄉，水壺灌滿，彈藥——能背多少算多少。
祁佔山看著公路邊上停著五輛卡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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