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邊的山路遠比想象中更難行走。這裡幾乎沒有成型的路徑，腳下是濕滑的苔蘚和鬆動的碎石，茂密的灌木和橫生的枝杈不斷抽打在臉上、身上，發出嘩啦的聲響。隊伍不得不放慢速度，但每個人都咬緊牙關，儘可能地保持安靜和迅速。
沉默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沒有人交談，甚至連眼神交流都很少，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和衣物摩擦植物的窸窣聲交織在一起，伴隨著心臟在胸腔裡沉重擂動的聲音。
單天東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隊伍中，全部的感官卻彷彿都係在了西邊。他豎著耳朵，在風穿過林隙的嗚咽和隊伍的雜音中，竭力捕捉著那個方向的動靜。
突然，一陣隱隱約約的、如同滾雷般的悶響傳來，打破了山林的寂靜。
是馬蹄聲！密集而急促，正朝著西邊快速移動！
隊伍瞬間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騷動，許多人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扭頭望向西邊，儘管茂密的林木阻擋了所有視線。李贛也猛地停下，擡手示意隊伍靜止。他側耳傾聽，臉色在斑駁的樹影下顯得更加陰沉。
陳大勇湊到李贛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王爺……聽動靜，清妖的主力……真的被引過去了！” 趙老哥他們……成功了。可這成功，代價太大了！
李贛沒有回答，隻是抿緊了嘴唇，下頜線綳得像石頭。他何嘗聽不出來？那馬蹄聲的規模和方向，清晰無誤地表明了他的計策正在生效。
緊接著，更遠處，傳來了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心悸的聲音——那是短促而激烈的號角聲，是清軍發起進攻的吶喊，其間夾雜著兵刃碰撞的銳響，以及……一些更加模糊，卻讓人心頭髮緊的慘叫聲。
聲音穿過重重山巒，已經變得微弱，但聽在深知其含義的眾人耳中，卻如同驚雷。
單天東感覺那遠處的喊殺聲像一根根冰冷的針，紮在他的耳膜上，刺進他的心裡：‘他們接敵了……’ 他彷彿能看到那三百人在開闊地帶被精銳騎兵衝擊、分割、包圍的慘烈畫麵。那些沉默赴死的麵孔在他眼前晃動。是我……是我把他們送到了清軍的刀下！這三百條人命，有我一份！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嚨，他幾乎要嘔吐出來，隻能死死捂住嘴，強迫自己吞咽下去。
他身邊的幾個年輕士兵，身體已經開始微微發抖，臉上毫無血色，眼中充滿了兔死狐悲的恐懼。一個年紀更小的，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兵，更是低聲啜泣起來，但又立刻被旁邊的老兵狠狠捂住了嘴，隻能用驚恐而淚濕的眼睛望著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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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贛猛地回頭，眼神如電，掃過那幾個明顯動搖的士兵，最終落在單天東蒼白的臉上。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鐵與血的寒意，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都聽到了嗎？！這就是代價！”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壓在每個人身上，“趙校尉和三百弟兄，用他們的命，給我們換來了這條生路！誰要是現在腿軟了，心慌了，走不動了，那就是對不起他們流的血！他們的犧牲就白費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掠過單天東，似乎看穿了他內心的劇烈掙紮，語氣稍微緩和了一絲，卻更加沉重：“都把眼淚給老子憋回去！把害怕給老子吞進肚子裡！記住今天，記住西邊的聲音！然後，跟緊我，活下去！隻有活下去，才對得起他們！”
這番話像一記悶棍，打醒了沉浸在悲傷和恐懼中的人。陳大勇狠狠抹了一把臉，挺直了腰闆，低吼道：“王爺說得對！都打起精神來！走！”
隊伍再次動了起來，這一次，腳步似乎沉重了許多，卻也堅定了幾分。那遠處的廝殺聲、號角聲，不再僅僅是恐懼的源泉，更化作了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驅動力——必須活下去，不能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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