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如同跗骨之蛆，暫時被甩脫，卻並未遠離。隊伍在一片相對隱蔽的、被濃密樹冠覆蓋的山穀中停下時，幾乎所有人都癱倒在地，連保持警戒姿勢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連續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高強度行軍，穿梭於崎嶇濕滑的山林，耗盡了大半人最後一點體力。更重要的是，精神上那根緊繃的弦，在確認暫時安全後，驟然鬆弛，帶來的不是放鬆，而是更深沉的疲憊和……飢餓。
真正的危機，如同潛伏的猛獸，此刻才亮出獠牙。
最後一個米袋被倒空，粗糙的麥麩和著最後一點雨水被分食殆盡。裝乾糧的布袋被翻來覆去地拍打，再也抖不出一粒糧食。皮囊裡的水也所剩無幾。
山穀裡，除了粗重的喘息，開始響起另一種聲音——腹鳴，如同絕望的哀嚎，從一具具空癟的胃袋裡發出，此起彼伏。
“沒……沒吃的了……” 一個士兵舔著乾裂起皮的嘴唇，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
“水也沒了……這鬼地方，連條幹凈溪流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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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出來了又怎樣？還不是要餓死……”
低低的抱怨和絕望的議論，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剛剛因為擺脫追兵而提振了一點的士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瓦解。有人開始用力咀嚼毫無營養的草根，有人癱在地上，眼神渙散，彷彿已經放棄了掙紮。
李贛靠坐在一塊岩石旁，親兵正小心翼翼地替他檢查肋下的傷口。傷口因為連日奔波和營養不良，癒合極差，邊緣紅腫，隱隱有膿液滲出，帶來一陣陣灼痛。身體的痛苦遠不如內心的焦灼，他看著眼前這群麵黃肌瘦、士氣低落的部下，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難道……天要亡我李贛於此？衝出重圍，躲過追殺，最終卻要困死在這無名山穀，活活餓死？’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他勇猛善戰，敢帶著幾百人就沖數千人的清軍大陣，但對於如何變出能讓上千人活命的糧食，他毫無頭緒。劫掠百姓？他殘存的驕傲和某種底線讓他不願輕易如此，而且這荒山野嶺，哪裡有足夠的百姓可掠？
傷口的疼痛和精神上的重壓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他不得不閉上眼睛，靠在冰冷的岩石上，蠟黃的臉上透著一股死灰之氣。
陳大勇煩躁地來回踱步，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餓狼。他猛地踢飛腳邊一塊石子，低吼道：“他娘的！總不能真在這裡等死！王爺，我帶幾個弟兄出去探探，看能不能打到點野物，或者找到水源！”
李贛眼皮都沒擡，聲音虛弱：“這深山老林，鳥獸早被驚跑了……杯水車薪，濟得甚事……” 李贛心道大勇勇則勇矣，卻非解決之道。上千張嘴，豈是幾隻野物能填飽的？
氣氛更加壓抑。絕望如同山穀中瀰漫的霧氣，越來越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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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天東靠坐在不遠處的一棵樹榦上，同樣饑渴難耐。胃裡火燒火燎的感覺讓他頭腦異常清醒，卻也更加清晰地認識到眼前的絕境。他知道，歷史上多少英雄豪傑，不是敗於沙場，而是亡於糧盡。
‘必須找到糧食！立刻，馬上！’ 他腦中飛速轉動。靠山吃山？短時間內不現實。等後方運糧？他們根本沒有後方。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照亮了他的思緒——土地矛盾！歷代農民起義的核心！也是他們目前唯一可能快速獲取補給的地方！
他掙紮著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到李贛麵前。
李贛察覺到陰影，緩緩睜開眼，看到是單天東，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期待，隨即又被更深的疲憊掩蓋。“天東……何事？” 他連說話的力氣都彷彿被抽走了。
單天東舔了舔乾澀的嘴唇，聲音因為飢餓而有些沙啞，但語氣卻異常堅定：“王爺，坐以待斃，絕非良策。”
李贛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弧度：“本王……豈會不知？可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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