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定吉日，龍泉縣各鄉各村最大的曬穀場或祠堂前，都臨時搭起了一座木台。天色未亮，得到消息的鄉民們便從四麵八方湧來，黑壓壓地擠滿了場地，翹首以盼。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緊張與期盼，連孩子的哭鬧聲都被大人死死捂住。數千道目光，死死盯著台上那捲尚未展開的紅紙，以及紅紙旁站著的、神情肅穆的工作隊員和持槍護衛的火種軍士兵。
太陽躍出地平線，將金光灑滿大地。民政科負責此鄉的工作隊長，一名原山陽骨幹，深吸一口氣，走到台前。他沒有多餘的廢話，目光掃過台下無數張飽經風霜、寫滿渴望與不安的臉，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鄉親們！靜一靜！現在——張榜！”
兩名隊員應聲上前，小心翼翼地展開那捲沉重的紅紙，將其高高懸掛在木台最顯眼的位置。陽光下，“龍泉縣西鄉（或其他鄉）土地分配公示榜”幾個大字熠熠生輝，其下是密密麻麻的人名、田畝位置、麵積大小。
人群瞬間如同炸開的油鍋，瘋狂地向前湧去！識字的人拚命往前擠，眯著眼在榜上尋找自己的名字；不識字的人則焦急地拉扯著旁人的衣袖，聲音顫抖地詢問：
“栓子哥！快幫我看看，有李老栓沒有？五口人那個！”
“有！有！李老栓，水田三畝二分，旱地四畝八分！就在你家窩棚後麵那一片！”
“天爺啊！是真的！真的有我！” 李老栓聽到自己的名字和那具體的田畝數，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眼前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被旁邊的鄉鄰七手八腳扶住。
“張二狗家！張二狗家四口人，分了多少？”
“王寡婦！王寡婦和她閨女也分到了！足足三畝好田！”
“我家！我家也上了榜！”
找到名字的狂喜吶喊與尚未找到的焦急詢問交織在一起，曬穀場上沸反盈天。有人捶胸頓足，仰天大笑；有人跪地磕頭，涕淚橫流；更有婦人死死掐著自己的胳膊，以確認並非是在夢中。千百年來，土地是他們祖祖輩輩魂牽夢縈卻遙不可及的命根子，此刻，自己的名字竟然真的與那一片片肥沃的田土聯繫在了一起，白紙黑字，公示於眾！
“靜一靜！鄉親們再靜一靜！” 工作隊長不得不再次提高嗓門維持秩序，“榜上有名者，依次上前，領取田契和地界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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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排了起來，依舊混亂，卻充滿了生機。輪到李老栓時，他顫抖著伸出那雙布滿老繭、泥土嵌滿指甲縫的手，如同接過聖物般，從工作隊員手中接過了兩張蓋著鮮紅大印的桑皮紙——一張是詳細寫著田畝位置、麵積、四至的正式田契，另一張則是他按過手印的戶籍證明。同時遞給他的，還有幾塊寫著“李記”和對應田畝編號的嶄新木牌。
他死死攥著那兩張紙和木牌，彷彿攥著一家人的性命，揣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還不住地用手按著，生怕它們長翅膀飛了。他走到台下，靠著穀垛滑坐在地，再次掏出田契，雖然不識字，卻用手指一遍遍摩挲著上麵的墨跡和紅印，咧著嘴，無聲地笑著，眼淚卻止不住地順著深刻的皺紋流淌，滴落在承載了他半生辛酸的土地上。
類似的場景在各個村莊上演。分到田的農民們，拿到田契和木牌後，做的第一件事往往不是回家，而是迫不及待地奔向那片剛剛屬於自己的土地。他們圍著田埂走來走去，用腳步重新丈量，用手撫摸帶著濕氣的泥土，然後將那塊寫著自家姓氏的木牌，深深地、鄭重地砸進田頭。
陽光下，一片片田野中，嶄新的木牌如同雨後春筍般立起，宣告著舊的生產關係的徹底瓦解，和一個新時代的悄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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