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養心殿西暖閣，五月廿六，亥時
燭火在銅鎏金仙鶴燭台上搖曳，把同治帝的影子投在明黃色的牆壁上，拉得很長，很長。影子隨著火焰抖動，像一個掙紮的、被困在龍椅上的巨人。
他麵前攤著三份奏摺，攤開著，像三具攤開的屍體。
第一份來自淮河前線，李鴻章手書，字跡潦草，透著一股絕望：“賊軍攻勢如潮，三十萬大軍三麵合圍。徐州告急，宿州已失，淮北十三縣盡陷。臣死守淮安，然兵疲糧盡，恐難持久。懇請陛下速發援兵，或……或準臣南撤，固守徐州。”
第二份來自天津，直隸總督榮祿密報：“六國公使每日催逼，要求以現有戰線為界，永久停火。英法軍艦已溯白河西進，炮口直指通州。美意德日四國陸戰隊在天津城外演習，名曰‘維護租界安全’。臣觀其意，若朝廷不允，恐將直撲北京。”
第三份來自朝鮮，駐朝大臣袁世凱八百裡加急：“日本陸軍三千人已登陸仁川，佔領漢城，囚禁國王。日使言‘朝鮮內亂，危害日僑，不得已而為之’。實則欲吞併朝鮮，為進攻滿洲之跳闆。臣請旨：戰，還是和？”
戰？和？
同治靠在龍椅背上，閉上眼睛。龍椅很硬，硌得背疼。這張椅子，他坐了十九年，從六歲坐到二十五歲，從懵懂孩童坐到親政皇帝。他曾以為，坐在這張椅子上，就能掌控天下，就能讓大清重現康乾盛世。
現在他知道，自己錯了。
這張椅子，不是權力的象徵，是枷鎖。是責任，是負擔，是四萬萬人期待的目光，是兩百年積重難返的沉痾，是內憂外患、四麵楚歌的絕境。
“皇上，”老太監李蓮英悄無聲息地進來，聲音壓得極低，“夜深了，該安歇了。”
同治沒睜眼：“李蓮英，你說，朕這個皇帝，當得怎麼樣？”
李蓮英嚇得撲通跪下：“皇上乃千古明君，勤政愛民，英明神武……”
“說實話。”
李蓮英額頭觸地，不敢答。
同治睜開眼，看著這個伺候了兩朝皇帝的老太監。李蓮英老了，背駝了，頭髮白了，但眼睛還亮，看得清形勢，懂得站隊——從慈禧那邊，站到了自己這邊。
“起來吧。”同治揮揮手，“朕隻是……累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紫禁城的宮牆層層疊疊，在夜色中像一道道黑色的山巒。這座皇宮，這座京城，這座江山，此刻靜默著，但靜默之下，是火山噴發前的死寂。
“你們都退下。”他說。
李蓮英帶著宮女太監們退出去，暖閣裡隻剩下同治一人。
他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皇輿全覽圖》前。地圖是康熙年間繪製的，那時候的大清，疆域遼闊，萬國來朝。從黑龍江到曾母暗沙，從帕米爾到台灣島，一千三百萬平方公裡的土地，四萬萬子民。
現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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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丟了，單天東的共和國佔據長江以南。山東丟了，共和軍第五軍正撲向濟南。河南丟了，劉永福、趙鐵柱的軍隊已經打到開封城下。山西雖然還在，但白山撤走後，清軍隻能勉強維持。四川……曾國藩的湘軍在和共和軍死磕，但朝廷已經管不了那麼遠了。
而北方，列強的刀已經架在脖子上。英國人要長江，德國人要山東，日本人要朝鮮，法國人要雲南廣西，俄國人要東北，美國人要商業特權，義大利人……義大利人要分一杯羹。
四麵楚歌，八方風雨。
同治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北京移到南京，又從南京移回北京。兩個點，一千二百裡，隔著淮河，隔著長江，隔著半壁江山。
“單天東……”他喃喃道，“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沒人能回答。
養心殿外，值班的侍衛聽到皇帝的喃喃自語，麵麵相覷，不敢出聲。
同治轉身，回到龍椅上坐下。他提起筆，在一張空白奏摺上寫了幾個字，又劃掉。再寫，再劃。
最後，他寫下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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