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的拂曉，太行山還裹在薄霧裡。
白山站在距娘子關五裡外的一處山樑上，舉著望遠鏡。晨霧像流動的乳汁，在千溝萬壑間緩緩流淌，時而露出下麵猙獰的岩石和陡峭的山壁。而在霧氣的盡頭，一座關城如巨獸般盤踞在兩山之間，城牆依山勢蜿蜒而上，箭樓、烽火台、甕城層層疊疊，在晨曦中泛著青灰色的冷光。
“真他娘的險。”第46軍軍長高陽站在他身旁，嘴裡嚼著乾糧，含糊不清地說，“白總，你看那城牆，少說五丈高。明代修的，康熙年間加固過，乾隆下江南時又翻新了一次。炮彈打上去，怕是個白點。”
白山沒說話，隻是緩緩移動望遠鏡。鏡頭裡，關前那片狹窄的穀地布滿了人工痕跡——新挖的壕溝像蜈蚣一樣匍匐，鹿砦層層疊疊，還有些地方土色翻新，顯然是埋了地雷。
“左宗棠肯定在對麵等著。”白山放下望遠鏡，聲音平靜，“這老將六十八歲了，從陝甘急行軍十三天趕到井陘。他不會隻守一座關。”
參謀長拿來地圖鋪在岩石上。那是偵察兵花了三天時間手繪的，墨跡還沒完全乾透。
“清軍防線分三層。”參謀長用炭筆指著，“第一層，關前十裡，全是障礙物和雷區。第二層，關後五裡，山腰上設了炮台——我們的人聽到炮車移動的聲音，至少八門炮，口徑不小。”
“第三層呢？”
“井陘縣城。”炭筆點在關後十五裡的位置，“左宗棠的指揮部在那裡。城裡駐著八千騎兵，全是來的精銳，一人雙馬，來去如風。”
高陽啐掉嘴裡的乾糧渣：“老小子想得周到。關前耗我們，關後轟我們，等我們精疲力盡了，騎兵再衝出來收割。”
白山蹲下身，手指在地圖上丈量距離。從他們所在的山樑到關城，直線距離五裡，但山路蜿蜒，實際要走八裡。這八裡路，每一步都可能踩中地雷，每一刻都可能遭遇炮擊。
“傳令，”他站起身，“讓曲凱的第65軍一個團，辰時三刻發起佯攻。不要真沖，試探火力配置和雷區範圍。”
“是！”
命令傳下去。山穀裡響起集合的哨聲，士兵們從臨時營地鑽出來，檢查槍支，整理裝備。晨霧漸漸散去，太陽從東邊山脊探出頭，把整片山穀照得通亮。
也把娘子關的城頭照得一清二楚。
井陘縣城，南門城樓。
左宗棠沒坐椅子。他披著一件舊鬥篷，拄著劍站在垛口後，眼睛盯著南麵的山穀。六十八歲的身體已經有些佝僂，但站姿依然筆挺如鬆。
他身後站著兒子左孝威，還有幾名將領。
“父親，您坐會兒吧。”左孝威小聲勸，“賊軍真要攻，也得等到巳時。”
“他們不會等。”左宗棠搖頭，鬍鬚在晨風中微顫，“白山的西北集團軍八萬多人，從山西一路趕來，糧草消耗巨大。他拖不起，必須速戰。”
話音未落，南麵山穀裡傳來槍聲。
稀疏，但密集。
接著是爆炸聲——地雷被觸發了。一團團黃黑色的煙塵在穀地升起，隱約能看到人影在煙塵中倒下。
“來了。”左宗棠舉起單筒望遠鏡。
鏡頭裡，約莫一千多名共和軍士兵呈散兵線前進，動作敏捷，時而匍匐，時而躍進。他們顯然受過專門訓練，專挑岩石和土坎做掩護，避開開闊地。
“傳令炮台，”左宗棠放下望遠鏡，“等他們進入五百步，再開火。”
令旗揮舞。關後山腰的炮台上，八門75mm火炮緩緩調整角度——這些炮是兩個月前從淮河前線繳獲的，原本是共和軍的裝備，現在調轉炮口對準了原來的主人。
“放！”
轟——
八門炮齊射，炮彈劃破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它們在穀地上空炸開，彈片如雨點般傾瀉。佯攻的共和軍士兵迅速臥倒，但仍有幾十人倒在血泊裡。
“第二輪，放！”
又一輪炮擊。這次是榴霰彈，空爆，鋼珠覆蓋了大片區域。
左宗棠在望遠鏡裡看到，共和軍的隊形開始後撤。但撤退不是潰散，而是交替掩護，傷員被拖走，武器一件沒丟。
“停。”他擡手。
炮聲停了。山穀裡隻剩下傷員的哀嚎和零星槍聲。硝煙緩緩散去，露出滿地的彈坑和血跡。
左孝威鬆了口氣：“打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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