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幹多久？”有人小聲問。
吳開山笑了，那道刀疤扭曲得像蜈蚣：“幹到死，或者幹到我們覺得……夠了。”
同一天，南昌，原江西巡撫衙門，現共和軍總指揮部。
單天東站在巨大的地圖前，背著手。窗外是南昌城的萬家燈火，但房間裡隻點了一盞煤油燈，光暈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東京的回復，大家都看到了。”他開口，聲音平靜，“不承認，不贖買，當這些人死了。”
長桌兩邊坐著共和軍的高層：總參謀長楚定軍、對外聯絡總長付斌、情報部長張仁川，還有剛剛從濟南趕回來的吳開山。
“那就殺了。”楚定軍第一個開口，手指敲著桌麵，“八百個鬼子，祭奠我們犧牲的兩百三十七個弟兄。南皮峽穀的血，不能白流。”
付斌皺眉：“殺了簡單，但外交上……”
“外交？”楚定軍冷笑，“付總長，日本人都不承認這是戰爭了，我們還講什麼外交？殺了，把腦袋壘成京觀，讓天下人都看看，犯我中華者是什麼下場！”
“然後呢？”付斌反問，“然後日本國內民怨沸騰，主戰派勢力大漲，明年開春他們的艦隊開到長江口——我們現在有能力兩麵開戰嗎？北邊還有個同治皇帝，西邊還有榮祿的殘部！”
兩人爭執起來。
單天東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地圖。他的目光從山東移到四川，又從四川移到西藏。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道線——那是從成都到拉薩的路線，橫亙著無數雪山、峽穀、激流。
“夏司令醒過嗎？”他突然問。
房間裡安靜下來。
吳開山低聲說：“昨天又醒了一次，說了三個字:‘別殺人’。”
單天東閉上眼睛。
他想起南京保衛戰後，夏雷在病房裡說的話:“天東，仗打贏了，最難的是怎麼當個人。殺俘不祥，不是迷信，是……人會變的。”
再睜開眼睛時，他有了決定。
“不殺。”他說。
楚定軍急了：“總司令——”
“但也不放。”單天東打斷他，“付總長說得對，這些人現在是燙手山芋。殺了，給日本人口實；放了，寒了將士的心；養著，浪費糧食。”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那就讓他們……幹活吧。”
“幹活？”
“川藏公路。”單天東轉身，手指點在地圖上的四川西部，“從成都到康定，再到拉薩，這條路我們遲早要修。現在四川正好需要勞力——最危險、最艱苦的路段，讓他們去。”
付斌眼睛一亮：“以工代刑？”
“對。”單天東點頭，“名義上，是‘自願參加中國建設，可獲得寬大處理’。實際上……嚴酷的勞動改造，保密進行。活著幹，死了算。”
他看向吳開山：“老吳，派人秘密押送。沿長江到重慶，再走陸路進川。全程蒙眼，禁止與外界接觸。到了工地，編成工程隊，由工兵監視勞動。”
吳開山站起來：“明白。”
“還有，”單天東補充，“重傷員……治。治好了，一起送走。我們要讓天下人看見，共和軍不殺俘，但也不會白養仇人。”
楚定軍還想說什麼，單天東擺擺手：“就這麼定了。散會。”
眾人陸續離開。最後隻剩下單天東和付斌。
“總司令，”付斌輕聲說，“這條路……會死很多人。”
“我知道。”單天東望著窗外的夜色，“但哪條路不死人？南皮峽穀死了三千一，濟南城下還會死更多。這就是戰爭。”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有時候我在想，等我們贏了，修史書的時候，這一筆該怎麼寫？是寫‘仁德寬厚’，還是寫‘冷酷無情’？”
付斌沒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八月初七，夜，長江蕪湖段。
五條舊式的木殼蒸汽船在江麵上緩緩西行，沒有燈火，像一群沉默的鬼影。中間那條船的底艙裡，擠著三百名戰俘。
小林一郎靠在冰冷的船闆上，眼睛被厚厚的黑布蒙著，手腕用麻繩捆著，連著旁邊的人。他能聽到江水拍打船身的聲音，能聞到柴油和汗臭混合的氣味，能感覺到船在輕微搖晃。
三天前，他們被從濟南押出來，上馬車，蒙眼，換船。沒有人告訴他們會去哪裡，隻知道要去“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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