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五日，東京，赤阪離宮。
明治天皇將戰報摔在地上，薄薄的紙頁在光滑的檀木地闆上滑出很遠，一直撞到禦座的台階才停下。
“四千兩百人……”天皇的聲音在顫抖，不是悲傷，是憤怒，“四千兩百名皇軍勇士，就這麼……沒了？”
內閣總理大臣伊藤博文深深鞠躬，額頭幾乎觸地：“陛下，這是山根大佐擅自行動，孤軍深入所緻……”
“擅自行動？”天皇猛地站起，明黃色的禦袍在晨光中刺眼，“那電報是怎麼回事？東京的命令是讓他撤退！他抗命進攻，難道不是你們陸軍省的縱容？！”
陸軍大臣桂太郎跪在地上，冷汗已經浸透了軍裝後背：“陛下息怒！山根確實違抗軍令，但……但他也是為了帝國……”
“為了帝國？”天皇走下台階，每一步都像踩在臣子們的心上，“為了帝國，就讓四千士兵去送死？為了帝國，就讓大日本皇軍在中國人麵前——全軍覆沒？！”
最後四個字是吼出來的，在空曠的大殿裡回蕩。
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很久，伊藤博文才緩緩擡頭：“陛下，現在的問題是……如何處理善後。”
“什麼善後？”
“八百名俘虜。”伊藤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共和軍送來照會，要求我們支付贖買費，每人一百兩白銀，共計八萬兩。或者……用軍火交換。”
“贖買？”天皇冷笑，“向一群叛軍支付贖金？那帝國的臉麵往哪裡放！”
“可是陛下，”外務大臣陸奧宗光小心地說，“如果不贖回，國內輿論……”
“那就讓他們閉嘴！”天皇轉身，背對著臣子們，“傳朕的旨意：此次事件，是民間義勇軍的擅自行動，與帝國政府無關。所有戰死士兵……按‘失蹤’處理。家屬撫恤……減半發放。”
桂太郎猛地擡頭：“陛下！這……這會讓將士寒心啊！”
“那你說怎麼辦？”天皇回頭，眼神冰冷，“為了四千人，與一個即將統一中國的政權開戰？帝國的艦隊還在馬關舔傷口，俄羅斯的軍艦已經開進了旅順口！告訴朕，該怎麼打？”
沒有人回答。
窗外的蟬鳴突然尖銳起來，像在為那些永遠回不來的士兵哀嚎。
“就這麼定了。”天皇重新坐上禦座，聲音疲憊，“不承認這是正式戰爭。至於那些俘虜……讓他們自生自滅吧。”
禦前會議在壓抑中散了。
伊藤博文走在最後，在宮門口停下腳步，望向西邊——那是中國的方向。
“山根君，”他低聲自語，“你賭輸了。但帝國的賭局……才剛剛開始。”
八月初六，濟南城外三十裡，臨時戰俘營。
小林一郎是被凍醒的。
八月的山東本該炎熱，但清晨的露水還是讓這群隻穿著破爛軍裝的戰俘瑟瑟發抖。他蜷縮在簡陋的草棚裡，身下是潮濕的稻草，旁邊躺著重傷員痛苦的呻吟。
三天了。
從南皮峽穀被俘到現在，整整三天。他們被押送到這裡，四百重傷員被擡進幾個大帳篷，聽說有共和軍的軍醫在治療——用簡陋的工具取出彈片，用鹽水清洗傷口，沒有麻藥，慘叫聲日夜不停。
活下來的，算運氣。死了的，屍體就擡出去，埋在營地外的亂葬崗。
小林摸了摸胸口的衣袋，那裡還藏著那本日記——被俘時搜查的共和軍士兵翻到了，但看了看裡麵的內容，又塞回給他，還給了他一小塊乾糧。
“寫吧，”那個年輕士兵用生硬的日語說，“寫寫你們怎麼輸的。”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幾個共和軍軍官走進來，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臉上一道刀疤從左眉劃到嘴角。
“能站起來的，都出來。”翻譯大聲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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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扶著牆站起來，腿還在發抖。和他一起出來的，還有大約四百名輕傷員和未受傷的戰俘。他們被趕到營地中央的空地上，排成歪歪扭扭的隊列。
疤臉軍官站在一個木箱上，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我叫吳開山，”他說，翻譯一句句翻成日語，“東路集團軍副司令。南皮峽穀那一仗，是我指揮的。”
戰俘中一陣騷動。很多人擡起頭，眼神複雜——仇恨、恐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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