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的晨光，來得格外緩慢。
古黃河的鬼魂在這片土地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一條東西走向的沖溝，兩側土崖如刀劈斧鑿般陡立，高十至十五米，中間通道最窄處僅百米。當地人叫它“鬼哭溝”，傳說每到風雨夜，能聽見古代戰死者的哀嚎。
而現在，共和軍的工兵已經在這裡忙了整整三天三夜。
崖頂，三十六門迫擊炮的炮位偽裝得與黃土融為一體，炮手們趴在挖好的掩體後，手指搭在拉火繩上。崖壁上，三百個射擊孔像蜂窩一樣密密麻麻，每個孔後麵都有一雙熬紅的眼睛。溝底，黑火藥製成的地雷埋得深淺不一，引線在薄土下如毒蛇般蜿蜒。
“都記清楚了，”工兵營長在戰前最後一次檢查時嘶啞著嗓子說，“第一波爆炸封兩頭，第二波炮火洗地，第三波機槍收割。誰要是提前開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
“夏司令還在病床上看著我們呢。”
這句話比任何軍令都重。
運河南岸的高地上，吳開山放下望遠鏡。晨霧正在消散，能看見北麵地平線上揚起的塵土——那是日軍行軍的蹤跡。
“各營最後一次報告。”他聲音平靜得可怕。
“炮營就位！”
“機槍連全部進入射擊孔！”
“一團的炸藥埋好了，保證把兩頭穀口炸塌！”
“地雷陣檢查完畢，三百顆，夠小鬼子跳三天舞！”
通訊兵穿梭如織。遠處隱約傳來馬蹄聲——偵察騎兵回來了。
“副司令！”騎兵連長翻身下馬，臉上全是汗，“日軍先鋒離峽穀還有五裡！山根騎著一匹白馬，走在最前麵！”
吳開山點了點頭。他想起單天東電報裡的話：“山根此人，驕狂必敗。”又想起病床上夏雷昏迷前最後一句交代：“老吳……東路……交給你了……”
他握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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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各營，”他說，“等日軍全部進穀。沒有我的信號，一顆子彈也不許打。”
山根信成騎在白色戰馬上，心情好得像這初秋的晴空。
三天，推進一百五十裡。沿途“潰逃”的共和軍丟盔棄甲，連像樣的抵抗都沒有。東京那些畏首畏尾的官僚懂什麼？真正的武士道，就是要在敵人最脆弱的時候給予緻命一擊！
“大佐！”偵察隊長策馬趕來，臉色有些不安，“前方峽穀地形險要，兩側崖壁高達數丈，中間通道狹窄，恐有埋伏……”
“埋伏？”山根哈哈大笑，笑聲在清晨的空氣裡刺耳地回蕩，“賊軍要是有埋伏，會在我們過河的時候動手，會在我們追擊的時候動手，為什麼等到現在？等到我們打到他們家門前？”
他馬鞭指向峽穀：“因為他們沒有兵了！夏雷一死，東路賊軍已經是一盤散沙！傳令——”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在整支隊伍前回蕩：
“全速通過峽穀！午飯前趕到南皮縣城，今晚我要在縣衙喝酒！”
命令如山倒。疲憊的日軍士兵重新打起精神，四千餘人的隊伍像一條黃色的長蛇，緩緩鑽進峽穀的口中。
走在最前麵的工兵隊小心翼翼——他們確實發現了地雷的痕跡。
“報告！地麵有翻動痕跡，可能埋設地雷！”
山根在馬上不耐煩地揮手：“派一個小隊探路！其他人保持距離！”
轟！
話音剛落，前方三十米處突然炸開一團黑煙。三名工兵慘叫著飛起來，斷肢在空中劃出弧線。
隊伍一陣騷動。
山根卻眼睛一亮：“看見沒有？就是這種小把戲！賊軍想用幾顆地雷嚇住我們！傳令：工兵繼續排雷，大隊保持行進！”
他太自信了。自信到忽略了幾個細節：
——那聲爆炸太孤單，不像真正的雷區。
——兩側崖壁上，有成群的鳥被驚飛，卻不是從穀底驚起的。
——最關鍵的，峽穀裡太安靜了，連蟲鳴都沒有。
“大佐，”參謀副官終於忍不住了，策馬湊到山根身邊，壓低聲音，“是否先派一個中隊佔領兩側崖頂，確保安全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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