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庫倫（烏蘭巴托），哲布尊丹巴活佛的夏宮。
檀香的氣息在經堂裡繚繞，混合著酥油燈燃燒的獨特氣味。邢寶凱盤腿坐在羊毛氈上，對麵是喀爾喀蒙古四部的王公——土謝圖汗、車臣汗、劄薩克圖汗，還有賽音諾顏部的親王。他們身後，哲布尊丹巴八世活佛閉目撚著佛珠，像一尊金色的佛像。
“將軍，”土謝圖汗先開口，聲音渾厚如草原的風，“我們看了您送來的《共和綱領》。裡麵說，各民族一律平等。”
“是。”邢寶凱點頭，他身上沒穿軍裝，而是一身蒙古長袍——這是臨行前單天東特意囑咐的:“入鄉隨俗，以心換心。”
“那蒙古人，”車臣汗接過話，“能和漢人一樣，當官、讀書、做生意？”
“能。”邢寶凱從懷裡取出一份文件，“這是臨時人民委員會的委員名單，三十個名額，蒙古族佔二十一個。財政、教育、畜牧這三個委員會的主席，都由蒙古同胞擔任。”
王公們傳閱著名單，竊竊私語。
劄薩克圖汗擡起頭，眼神銳利:“那兵權呢？軍事委員會的主席，可是漢人。”
“因為現在是戰爭時期。”邢寶凱坦然麵對他的目光，“等天下太平了，蒙古族軍官一樣可以統兵。事實上，我們已經決定整編蒙古騎兵，師長、團長都由蒙古勇士擔任，隻派政治委員協助。”
“政治委員？”賽音諾顏親王皺眉，“是監視我們嗎？”
“是教我們的人識字、算數、懂道理。”邢寶凱笑了，“王爺，您希望您的騎兵永遠隻會騎馬射箭，還是希望他們也能讀書認字，將來當將軍、當縣長、當工程師？”
這話說得直白，卻戳中了要害。
經堂裡安靜下來，隻有活佛撚佛珠的“咯咯”聲。
良久，哲布尊丹巴活佛睜開眼睛。那是一雙深褐色的眼睛，像草原上的湖泊，平靜而深邃。
“將軍，”活佛開口，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屏息，“黃教……你們怎麼對待？”
這是最關鍵的問題。蒙古人信佛，活佛的地位甚至高於汗王。
邢寶凱站起身，走到活佛麵前，深深鞠了一躬——不是跪拜，是平等的鞠躬。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活佛，”他說，“共和綱領第七條寫得很清楚：宗教信仰自由。黃教的寺廟、土地、僧侶，一切照舊。不僅如此，我們還會撥款修繕年久失修的寺廟，保護經卷文物。中央政府隻要求一點：政教分離。活佛管佛法，政府管民政。”
活佛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緩緩點頭。
“拿文書來。”活佛說。
侍從捧上一個銀盤，上麵鋪著黃色的綢緞，綢緞上是一份用蒙漢兩種文字寫就的《歸附文書》。文書旁，放著九樣貢品：白馬八匹，白駱駝一峰——這是蒙古最高的禮節“九白之貢”，歷史上隻獻給中原皇帝。
但現在，他們獻給一個新生的共和國。
土謝圖汗率先拿起筆，在文書上籤下名字，按上手印。接著是車臣汗、劄薩克圖汗、賽音諾顏親王。最後，活佛拿起印章，在文書末尾重重蓋上哲布尊丹巴的金印。
邢寶凱接過文書，手指有些發顫。
“還有一件事，”邢寶凱收起文書，從懷裡又取出一份文件，“這是單天東總司令的親筆信。中央政府決定，派遣三百名教師、一百名醫生、五十名農業技術員進入蒙古。所有費用，中央承擔。”
“條件呢？”車臣汗問。
“沒有條件。”邢寶凱搖頭，“硬要說的話，隻有一個：讓草原的孩子有書讀，讓生病的牧民有醫看，讓牛羊長得更壯，讓日子過得更好。”
王公們麵麵相覷。他們見過清廷的官員，見過沙俄的使者，那些人總是要東西：要馬、要兵、要稅。第一次，有人來送東西，還不要回報。
“將軍，”土謝圖汗突然站起來，右手撫胸，深深鞠躬，“我代表喀爾喀四部，感謝您。不，感謝共和國。”
其他王公也紛紛起身行禮。
那一刻，邢寶凱知道，草原穩了。
八月初十，庫倫城西，第一家毛紡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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