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一日，西時，養心殿東暖閣。
同治皇帝載淳坐在龍椅上，手在抖。
兩份奏摺攤在紫檀木禦案上，像兩把刀，捅進了這個皇帝的心臟。
一份是兵部八百裡加急:“榮祿部在邯鄲北大潰，被俘三萬，賊軍前鋒已過正定，保定危在旦夕。”
另一份是左宗棠的親筆:“臣左宗棠跪奏:陝甘軍糧盡彈絕，將士日食一粥，馬匹倒斃過半。賊軍西線步步緊逼，若再死守，恐全軍覆沒。請準臣……撤退重整。”
“撤退”。
不是“轉進”，不是“戰略轉移”，是明明白白的“撤退”。
“皇上……”軍機大臣文祥跪在下麵，聲音發顫，“還有……山東的軍報。”
“說。”
“日軍……山根聯隊，在南皮峽穀……全軍覆沒。”
暖閣裡死一般寂靜。
載淳緩緩擡起頭，臉色白得像宣紙:“多少？”
“四千二百人，據報隻逃出幾十個散兵。共和軍東路已無後顧之憂，正朝天津方向……”
“夠了！”
載淳猛地站起來，禦案上的硯台被掃落在地，墨汁濺了一地，像潑灑的血。
他站在那裡，渾身發抖。龍袍的明黃色在黃昏的光線裡顯得刺眼而可笑——這件袍子，他的父親鹹豐皇帝穿過，他的祖父道光皇帝穿過，再往前，乾隆、康熙、順治……兩百六十七年，十二代皇帝。
到他這裡，要斷了。
“你們都退下。”他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讓朕……靜一靜。”
文祥還想說什麼，但看到皇帝那雙空洞的眼睛，終究沒敢開口，叩首退了出去。
暖閣裡隻剩下載淳一個人。
他走到窗前，推開沉重的雕花木窗。八月的晚風吹進來，帶著禦花園裡桂花的甜香——那是他額娘慈禧太後最喜歡的花。往年這時候，宮裡該準備中秋的慶典了，月餅、燈籠、戲台……
今年，什麼都沒有。
遠處傳來隱約的炮聲。
不是禮炮，是真正的炮。從通州方向傳來的，共和軍的炮。他們已經那麼近了，近到在紫禁城裡都能聽見。
載淳閉上眼睛。
他想起六歲登基那天，坐在太和殿的龍椅上，下麵黑壓壓跪滿了王公大臣，山呼萬歲的聲音震得殿梁都在抖。額娘在簾子後麵說:“淳兒，這天下都是你的。”
現在，天下要沒了。
八月十二日，子時，養心殿密室。
這裡擠滿了人，但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劈啪”聲。同治皇帝坐在上首，下麵跪著惇親王奕誴、醇親王奕譞、恭親王奕訢，還有軍機大臣、禦前大臣、內務府大臣……大清王朝最後的核心。
每個人的臉色都像死人。
“說吧，”同治先開口，聲音嘶啞，“還有什麼辦法？”
沒有人說話。
“榮祿敗了，左宗棠要撤，日本人死了，洋人……”同治冷笑，“英國人、法國人、俄國人，一個個都說‘嚴守中立’。好一個中立！當年要賠款要割地的時候，怎麼不說中立？！”
“陛下息怒。”恭親王奕訢跪著往前挪了半步，“如今……唯有一條路。”
“說。”
“走。”奕訢擡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去奉天。那是祖宗龍興之地，有滿洲八旗根基，有關外天險。隻要保住皇上，保住朝廷，就有東山再起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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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祖宗陵寢都在這裡，孝陵、景陵、泰陵……我們走了，誰守陵？誰祭祖？”
“活著才能祭祖！”同治皇帝突然開口，聲音尖利得嚇人。
所有人都看向他。
這個皇帝站起來，龍袍在燭光下晃得人眼暈:“朕問你們，是陵寢裡的死人重要，還是活著的愛新覺羅血脈重要？是那些石頭牌位重要，還是大清的國祚重要？！”
“皇上聖明。”奕訢叩首，“臣已安排妥當：皇上、太後、近支王公，由神機營和護軍營精銳保護，走陸路經山海關。內務府的財物、檔案、典籍，走海運，從天津港出發，直抵旅順。”
“什麼時候走？”同治問。
“明天淩晨。”奕訢說，“寅時三刻開宮門，卯時前必須出城。晚了……就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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