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場徹底亂了。
憲政派指責共和派“年少輕狂”“不識時務”，共和派反擊憲政派“冥頑不靈”“開歷史倒車”。軍功派冷眼旁觀，但陳大勇等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們聽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們聽懂了“龍椅”兩個字。
那個無數兄弟用命換來的東西，現在有人想把它重新擺出來。
“都閉嘴！”
陳大勇怒吼一聲，聲如炸雷。他站起來，高大的身軀像一座鐵塔：
“老子不管什麼憲政、共和、虛君實君！老子隻認一件事——這江山，是咱們當兵的，一槍一彈打下來的！怎麼處置，得聽大帥的！聽咱們這些流過血的弟兄的！輪不到你們這些……”
他的目光掃過徐世禎的長衫，掃過趙啟明的西裝，冷笑：
“輪不到你們這些穿長衫的、穿洋裝的指手畫腳！”
“陳將軍！”趙啟明急了，“建國不是打仗！不是誰流血多誰說了算！”
“那誰說了算？你嗎？”陳大勇逼近一步，“你流過幾滴血？殺過幾個敵人？就在這大言不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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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衝突要升級。
“夠了。”
聲音很輕。
但所有人瞬間安靜了。
單天東從主位上擡起頭。他今天穿著一身普通的深灰色中山裝，坐在那裡已經兩個時辰，除了偶爾在本子上記錄，幾乎沒動過。
現在，他合上本子，慢慢站起。
二十七雙眼睛盯著他。
軍功派的眼神裡有期待，有忠誠，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他們怕大帥真被說動，去當那個皇帝。憲政派的眼神裡有期盼，有算計，他們賭這位出身草莽的領袖，終究逃不過“帝王將相寧有種乎”的誘惑。共和派的眼神裡有熱切，有擔憂，他們怕自己賭錯了人。
單天東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陳大勇臉上的刀疤在跳動，那是南京保衛戰時留下的。邢寶凱眼窩深陷，那是三個月奔襲新疆熬的。徐世禎的手在微微顫抖，不知是年邁還是激動。趙啟明的領結歪了，剛才爭吵時扯的。
“今日之議，很好。”單天東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徐老先生有徐老先生的道理，趙先生有趙先生的理想，大勇……有大勇的赤誠。”
他頓了頓：“但空談無益。我要的不是道理，是章程。”
他從桌上拿起三份文書——那是會前各方提交的方案草案。
“徐老先生的‘虛君共和製’，細則何在？皇帝權力幾何？議會如何組成？內閣如何產生？趙先生的‘美式共和’，總統如何選舉？任期幾年？各州——各省權力如何劃分？軍功派說‘軍人要有發言權’，如何體現？在憲法中，還是在議會裡？”
一連串問題，問得所有人啞口無言。
“所以，”單天東將文書放回桌上，“今日到此為止。請諸君回去，連夜擬出具體章程。明日此時，繼續。”
他看了眼座鐘：“散會。”
說完，他轉身，從側門走出議事廳。腳步很穩，背影很直。
留下滿屋子人麵麵相覷。
戌時三刻，滕王閣。
秋風從贛江上吹來，帶著水汽和涼意。單天東獨自站在最高層的迴廊上，憑欄遠眺。江麵寬闊，暮色中隻見幾點漁火，像散落的星子。
身後響起腳步聲，很輕，但他聽得出是誰。
“大帥。”原奇山的聲音，“南京密電。”
單天東沒回頭：“念。”
“是。”原奇山展開電文，“北洋舊部段祺瑞、馮國璋、王士珍等二十七人聯名上書，建議……仿德國帝製，行君主立憲。言‘德意誌自威廉一世稱帝，二十年而成歐陸強國，此製最宜中國’。”
單天東笑了。
笑聲很輕，帶著說不出的疲憊。
“德國……”他喃喃道，“日本，美國，德國……全世界都在給我們出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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