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會時，張澤海沒有宣布“明日繼續”。他疲憊地坐在議長席上，看著空蕩蕩的大堂，突然感到一陣絕望。
十個月了。
從春天吵到冬天，從草創吵到完善，難道最後要在這幾個條款上功虧一簣？
門開了。
蔡海走進來，低聲說：“張議長，大帥請您去一趟。”
臘月初七，辰時。
代表們發現，今天的大堂有些不同——議長席旁加設了一張椅子。而當單天東走進來時，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十個月來，這位臨時大總統、大元帥從未乾預過製憲辯論。他說：“憲法是諸位代表的事，我不便插手。”
今天，他來了。
穿著樸素的深灰色中山裝，沒有任何裝飾。他先向全場鞠躬，然後在加設的椅子上坐下，對張澤海點頭：“議長請繼續。”
會議繼續。
爭論繼續。
三個條款，依然僵持。
到了午時，當趙啟明和陳大勇再次吵得麵紅耳赤時，單天東站了起來。
他沒有走向講台，而是走到大堂中央，環顧四周，然後——做了一件讓所有人瞠目的事。
他拉過一把椅子，站了上去。
站在椅子上，讓所有人都能看見他。
“諸位，”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我知道，每個人都在擔心。”
大堂安靜下來。
“共和派擔心，給了總統緊急權力，會出獨裁者。”
他看向趙啟明。
“軍方擔心，不給他們特殊席位，將來軍隊會被文官欺負。”
他看向陳大勇。
“老先生們擔心，法官權力太大，會無法無天。”
他看向徐世禎。
“我也擔心。”單天東說，“我擔心這部憲法定得太倉促，漏洞百出。擔心製度設計不夠周全，將來出亂子。擔心我們今日的妥協，會成為後世的禍根。”
他頓了頓：
“但請諸位記住：這世上沒有完美的憲法。美國的憲法修了二十七次，英國的憲法根本沒有成文。憲法的生命力，不在於條款多麼精緻，而在於——我們是否有遵守它的誠意。”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文件：
“這是《護憲權使用自律承諾書》。我，單天東，在此承諾：在我有生之年，若非國家麵臨生死存亡之危，絕不啟動緊急狀態條款。若啟動，必嚴格遵循憲法程序，每六個月提請議會重新批準。緊急狀態期間，保障人身自由、言論自由等核心權利。”
他看向全場：
“若違此誓——天下共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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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走下椅子，走到記錄席前，拿起筆，在承諾書上籤下名字。然後對記錄官說：“此件存入國家檔案館，永久保存。”
大堂死一般寂靜。
然後，陳大勇第一個站起來，敬禮。
接著，趙啟明站起來，深深鞠躬。
徐世禎撚著佛珠，緩緩點頭。
臘月二十四日，午後。
南京城飄起了小雪。細碎的雪花在空中飛舞，落在總督府的青瓦上，落在庭院的枯枝上，落在代表們疲憊而興奮的臉上。
製憲議會大廳裡，炭火燒得正旺。
張澤海站在議長席前，手裡捧著最終定稿的憲法文本。厚厚的一冊，藍色絹麵，燙金大字：《新民共和國憲法》。
“諸位代表，”他的聲音在顫抖，“歷經十一個月，八章一百五十六條憲法草案，今日提請最終表決。”
他翻開第一頁：
“第一章，總綱。第一條：新民共和國是統一的多民族國家，主權屬於人民……”
一條一條，他緩緩宣讀。
從國家性質到公民權利，從政府架構到司法獨立，從中央地方關係到邊疆特別條款。每讀一條，都是一段爭吵的記憶，一次妥協的痕跡，一個關於這個國家未來的構想。
讀了整整一個時辰。
讀完最後一條——“第一百五十六條：本憲法自新民共和國第一屆政府成立之日起施行”——張澤海合上文本，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的手在抖。
“現在，”他說，“記名投票。贊成者，請在選票上簽名。”
選票發下。
一百五十張桌子，一百五十支筆，一百五十個人的手。
有人毫不猶豫，揮筆而就。
有人沉吟良久，才緩緩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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