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迎來了這年冬天最冷的一個早晨。
長江水汽凝結成細密的冰晶，在寒風中漫天飛舞，給六朝古都披上了一層蒼白的薄紗。製憲議會大廳——原兩江總督大堂——的十二個炭火盆晝夜不熄，盆中木炭燒得通紅，卻依然驅不散滲入骨髓的寒意。
會議已經開了整整十個月。
一百五十名代表中，有三人病倒回鄉，兩人因“水土不服”告假，剩下的也都麵露疲色。但此刻，沒人敢鬆懈——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幾個條款，正擺在桌麵上。
張澤海坐在議長席上，花白的頭髮在炭火映照下泛著銀光。他麵前的紫檀木槌已經磨得光滑，但今天，這把槌子格外沉重。
“諸位，”他聲音嘶啞——十個月的辯論，讓這位老教育家的嗓子幾乎報廢，“今日審議最後三項爭議條款。請各委員會做最終陳述。”
堂內鴉雀無聲。
隻有炭火劈啪作響，和遠處長江上隱約傳來的汽笛聲。
趙啟明第一個站起來。
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留美學生，如今眼窩深陷，西裝起了褶皺，但眼睛裡的火焰絲毫未減。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憲法草案第一百零三條，”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堂裡回蕩，“‘總統在憲法秩序遭嚴重威脅時，經議會批準，可宣布國家進入緊急狀態，行使特別權力’——我反對！”
他猛地將文件拍在桌上：
“此條款看似嚴謹，實為獨裁開方便之門！何為‘嚴重威脅’？誰來判斷？議會批準？若總統掌控議會多數呢？這就是第二個拿破崙政變的劇本！”
支持共和派的代表們紛紛點頭。
趙啟明轉身，麵向全場：“我們在製定一部共和憲法，不是一部為獨裁者鋪路的憲法！此條不刪，憲法不立！”
“放屁！”
陳大勇霍然站起，軍靴踏地發出沉悶聲響。他一身戎裝，胸前的勳章在炭火映照下閃著寒光。
“國若無定海神針，亂時何人定乾坤？”他瞪著趙啟明，“趙先生，你讀過書，見過世麵。但你打過仗嗎？你知道亂起來是什麼樣子嗎？”
他大步走到堂中央，手指著北方：
“庚申年，英法聯軍打進北京，鹹豐皇帝跑了，朝廷亂了，百姓遭殃！若有這麼一條，有個能鎮得住局麵的人站出來，至於讓洋人在紫禁城裡騎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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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指向西方：
“陝甘回亂，左宗棠為何能平叛？因為朝廷給了他專斷之權！非常之時，需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
軍方代表席上，將領們齊刷刷點頭。
邢寶凱站起來補充：“此條不是給總統獨裁的權力，是給國家保命的權力。我們可以加限製——比如，緊急狀態需議會三分之二多數批準。”
“三分之二？”趙啟明冷笑，“若總統掌控了三分之二呢？”
“那就再加一條，”張澤海緩緩開口——他一直沉默，此刻終於說話，“緊急狀態每次不得超過六個月。六個月後，需重新提請議會批準。且在此期間，不得中止憲法中關於人身自由、言論自由的核心條款。”
這個折中方案，是他苦思三夜的結果。
堂內陷入激烈爭論。
贊成者說：“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法。”
反對者說：“此法一開，後患無窮。”
中立者說：“需再加限製，再加監督……”
吵了兩個時辰，無果。
第二個爭議點：軍隊在議會中的特殊席位。
草案規定：參議院設“國防特別代表”十席，占參議院總席位的百分之五。這十席由退役高級將領組成的“國家功勛院”選舉產生。
“問題在於，”徐世禎撚著佛珠，慢條斯理，“是終身製，還是任期製？”
陳大勇堅持終身製：“功勛將領，為國流血，理當終身參政！”
趙啟明激烈反對：“終身製就是變相貴族院！共和政體豈容終身議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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