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中部，月峰山主陣地後方三裡的炮兵觀測所裡，觀測員將最後一道坐標參數報入電話：“目標區域D7，日軍第二十三聯隊主陣地，縱深四百米，寬度八百米。各炮連，五發急速射——放！”
天地在這一刻碎裂。
從月峰山到鷹嘴澗，七十裡戰線上，三百二十門火炮同時咆哮。75毫米山炮的尖嘯、105毫米榴彈炮的悶吼、150毫米重炮的雷霆，匯成連綿不絕的死亡交響。天穹被炮口焰染成橘紅，大地在衝擊波中顫抖。
日軍陣地上，二等兵吉田次郎蜷縮在積水的散兵坑底，雙手死死捂住耳朵。但這沒用——每一次爆炸都像巨錘砸在胸口，震得五臟六腑移位。泥土、碎石、斷裂的木樁暴雨般落下，砸在鋼盔上噹噹作響。他聽見不遠處傳來短促的慘叫，然後是液體潑灑的聲音。
炮擊持續了二十二分鐘。當最後一發炮彈落地，寂靜突然降臨時，吉田的耳朵裡隻剩下尖銳的耳鳴。他戰戰兢兢探出頭——陣地麵目全非。戰壕多處坍塌，鐵絲網被撕成碎片，一截斷臂掛在前方的樹杈上，手指還在輕微抽搐。
然後他聽見了另一種聲音。
起初是隱約的呼嘯，像遠風。接著變成潮水般的吶喊，成千上萬人用朝鮮語、漢語、混雜的方言吼著同一個音節：“殺——！”
吉田爬到陣地邊緣，舉起望遠鏡。晨霧正在散去，視野中，整條地平線在移動——那是灰綠色的人潮，無邊無際，像海嘯般湧來。
“敵軍進攻！全員戰鬥位置！”小隊長的嘶吼變了調。
但陣地上能站起來的士兵不到一半。許多人被活埋在坍塌的戰壕裡，更多人被震得七竅流血，癱在原地動彈不得。
吉田抓起三八式步槍，手抖得拉不開槍栓。他看見沖在最前麵的敵軍士兵——那些人不像以前遇到的朝鮮軍。他們三人一組，交替掩護躍進，機槍組迅速搶佔彈坑建立火力點，迫擊炮手在奔跑中卸下炮管，幾秒內就打出第一發炮彈。
炮彈落在吉田左側二十米，炸飛兩個剛爬起來的日軍。破片呼嘯著擦過他臉頰，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傷口。
“射擊！射擊！”小隊長還在吼，但陣地上隻有稀稀拉拉的槍聲。
吉田終於拉開槍栓，瞄準鏡裡套住一個正在躍進的身影。他扣下扳機——槍沒響。低頭看，彈倉裡根本沒有子彈。昨天的補給，隻送來了每人五發子彈，他昨晚就偷偷吃掉了配給的口糧，哪還有子彈剩下？
“沒子彈了！”有人哭喊。
“上刺刀！”小隊長拔出軍刀，“為了天皇——”
話音未落，一發迫擊炮彈精準落在他站立的位置。吉田看見小隊長的上半身飛起，在空中旋轉，然後重重砸在泥地裡。
敵軍已經衝到一百米內。吉田看見沖在最前麵的那個軍官——那人臉上有道猙獰的疤，端著衝鋒槍，一梭子掃倒三個試圖拚刺刀的日軍。軍官身後，年輕的士兵們投出手榴彈，爆炸在陣地前沿連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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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退！撤退到二線！”一個曹長嘶吼。
吉田扔掉空槍，轉身就跑。他踩過一具具屍體，跳過彈坑，耳朵裡灌滿子彈的尖嘯和瀕死的慘叫。跑出三十米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陣地上已經插滿了太極旗和五色旗，敵軍像決堤的洪水，正漫過戰壕，向縱深席捲。
月峰山主峰，聯軍前線指揮所。
夏雷舉著望遠鏡的手穩如磐石。視野裡，朝鮮第一師的三團正以教科書式的散兵線向前推進。迫擊炮組扛著炮管和座闆緊隨步兵，每前進兩百米就停下來打幾發，壓製日軍零星的反撲火力。更後方，75毫米山炮的騾馬隊已經跟上，炮兵們正在選擇新的發射陣地。
“報告！”通訊兵聲音激動，“左翼，新編第三師已突破青石嶺日軍防線，正向東迂迴。右翼，新編第八師擊潰日軍第四十七聯隊，正在向西穿插！”
參謀長在地圖上迅速標註：“照這個速度，今天傍晚就能完成東西兩翼的初步合圍。”
夏雷放下望遠鏡，臉上沒有喜色：“告訴各部隊，不要貪功冒進。日軍雖然缺糧少彈，但困獸猶鬥。尤其是他們的老兵——甲午年打過旅順、南京打過紫金山的那批人，知道被圍意味著什麼，會拚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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