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江的冬霧裹挾著煤煙味，黏稠地籠罩在江麵上。張水生站在十六鋪碼頭三號泊位，看著起重機將最後一批木箱吊進“太平洋號”貨輪的艙口。箱子上刷著醒目的英文：“安全火柴——小心火燭”、“蠟燭——中國製造”、“肥皂——茉莉香型”。
“快點！都麻利點！”工頭老趙揮舞著竹哨，“這條船天黑前必須離港！英國佬等著這批貨過聖誕節呢！”
張水生抹了把臉上的汗珠，十二月的上海陰冷潮濕，但他的單衣已經被汗水浸透。他彎腰扛起一個木箱——裡麵是毛衣，柔軟的羊毛透過粗糙的木箱闆傳遞出暖意。箱子上貼著標籤：“100%羊毛，中國產”。
“水生哥！”同鄉的李小栓湊過來，壓低聲音，“你聽說了嗎？上個月咱們碼頭光毛衣就運出去二十萬件！還有襪子，三十萬雙！英國兵在戰壕裡凍得腳趾頭都掉了，全靠咱們的毛衣襪子續命呢！”
張水生沒接話。他把箱子扛到傳送帶旁，看著它滑進貨艙深處。遠處江麵上，還有七艘貨輪在排隊等待裝貨，桅杆如林，煙囪噴出的黑煙把天空染成灰褐色。
這已經不是他三年前剛來上海時的外灘了。那時江邊最高的建築是六層的海關大樓，現在，十層高的大樓腳手架還沒完全拆除，隔壁的“廣喜銀行大廈”地基已經打好。腳手架上的工人在百米高空行走如履平地，電焊的火花白天也清晰可見。
“收工了收工了！”老趙吹響哨子，“今天表現不錯，每人加2角錢獎金！”
工人們歡呼起來。張水生領了工錢——六角五分，加上獎金一共八角五分。他小心地把三張皺巴巴的紙幣和幾個銅闆塞進貼身口袋，走向碼頭外的麵攤。
“老闆，一碗陽春麵，加個蛋。”
“好嘞！一角二分！”
張水生愣了一下：“前天不是才一角嗎？”
麵攤老闆擦著油膩的手：“小兄弟，麵粉漲價啦！美國麵粉進不來，本地麵粉一天一個價。雞蛋？鄉下鬧雞瘟，更貴！”
麵端上來，清湯寡水，飄著幾片蔥花，臥著一個小小的雞蛋。張水生埋頭吃起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細咀嚼。吃完後，他數出十二分幣放在桌上。
走出麵攤時，他看見街對麵新開的“永華百貨公司”櫥窗裡，擺著一雙鋥亮的皮鞋，標籤上寫著：“進口小牛皮，八元五角”。他摸了摸口袋裡那七角三分錢，苦笑。
八元五角，他不吃不喝要幹半個月。
這就是繁榮——看得見，摸得著，但離他很遠。
同一日，武漢漢陽，女子紡織廠夜校。
王秀蘭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指上還沾著棉絮。她剛從車間出來，晚飯沒吃就趕到這裡——夜校六點半開課，遲到五分鐘就要站在後麵聽。
黑闆上，年輕的男教師正在教生字：“今天我們學‘國家’、‘工業’、‘進步’。跟我念：國——家——”
“國——家——”三十多個女工齊聲跟讀，聲音參差不齊，有的帶著河南口音，有的帶著安徽腔調。
王秀蘭認真地在本子上描摹。她是三個月前從蘇北農村來的，在家隻上過兩年私塾，認得幾百個字。來武漢後，先進了紗廠，後來因為手巧，被調到新開的“民用光學儀器廠”磨鏡片。廠長說，要磨好鏡片，至少要認一千個字，會看圖紙。
“王秀蘭，你上來寫‘工業’兩個字。”老師點她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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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蘭紅著臉站起來，走到黑闆前。粉筆在手裡有點滑，她深吸一口氣，寫下“工”字，然後停頓——“業”字怎麼寫來著？昨天剛學的……
“撇，豎，豎……”老師輕聲提醒。
她想起來了，寫完剩下的筆畫。教室裡響起掌聲，雖然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沒錯。
下課後，王秀蘭和同宿舍的姐妹結伴回廠區。路燈是新裝的，電線杆上貼著標語：“婦女能頂半邊天”、“知識改變命運”。遠處，紡織廠的車間還亮著燈，機器轟鳴聲二十四小時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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