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變得粘稠。朱燁的手，在空中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輕輕落下。
這並不是一個激烈的動作，像是在拍打衣服上的灰塵，又像是在指揮一場交響樂的起拍。但在他身後的那名傳令兵眼中，這個動作卻比千鈞雷霆還要沉重。
傳令兵沒有任何遲疑，他的手指狠狠地按下了那個紅色的電木按鈕。電流順著埋在地下的銅線，以光速穿過了一百米的距離，同時接通了前沿陣地三百個機槍碉堡內的信號紅燈。
滋——————！！！
那不是人們熟知的槍聲。沒有“砰砰砰”的節奏，也沒有任何間隙。那是一種人類耳膜從未接收過的、高頻的、密集的、彷彿能把靈魂都鋸開的恐怖聲響。就像是天空中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正在瘋狂地撕裂一塊覆蓋天地的巨大帆布。又像是一千把生鏽的電鋸，在同時切割著硬木。
古北口防線，那原本寂靜的荒原，剎那間噴出了火。三百挺雙聯裝手搖加特林機槍，每挺擁有六根旋轉槍管，理論射速每分鐘400發。一千支半自動後膛步槍，每支都能在十秒內打空彈倉。
在這一秒鐘。兩千發重型鉛彈脫膛而出。這些手指粗細的金屬彈頭，裹挾著高溫和巨大的動能，編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火網，以音速撞向了四百米外那堵厚實的人牆。
……
沖在最前麵的先鋒大將巴根，根本來不及反應。他的大腦還在處理著“衝進去砍頭”的指令，但他的身體已經迎來了終結。
他甚至沒聽清那聲“滋”的聲音。他隻是看到前方那道低矮的防線，突然像是火山噴發一樣，噴出了無數條刺眼的火舌。
下一瞬。噗！噗！噗！噗！
一連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入肉聲響起。那種聲音，就像是用鐵鎚猛擊爛熟的西瓜。
他胯下的那匹神駿的汗血寶馬，那是草原上萬金難求的名駒，此刻卻在瞬間遭遇了毀滅性的打擊。七發重機槍子彈同時擊中了馬胸。巨大的動能直接打碎了馬的肋骨，將心臟打成了一團肉泥，然後穿透馬身，從馬屁股後麵飛了出去，帶出一蓬血雨。戰馬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悲鳴，就在巨大的衝擊力下，四蹄離地，像是一個被踢飛的沙袋，猛地向後翻滾。
而馬背上的巴根。他引以為傲的冷鍛鋼甲，那是祖上傳下來的寶甲，曾擋住過大明邊軍的三眼銃。但在這種尖頭的、旋轉的、初速極高的線膛槍子彈麵前，它就像是紙糊的一樣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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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右臂，整條胳膊連同那根狼牙棒直接飛了出去，斷口處骨茬森森。一顆子彈掀飛了他的天靈蓋，白色的腦漿混合著紅色的鮮血，噴了身後親兵一臉。最後三顆子彈呈現品字形，穿透了他的胸膛，將他的五臟六腑攪得稀爛。
轟！巴根連人帶馬，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他死了。死得毫無尊嚴，甚至連敵人的臉都沒看清。
但這隻是地獄的一角。巴根不是一個人死的。他是和第一排的三千名精銳騎兵，在同一秒鐘，同時死的。
在望遠鏡的視野裡，出現了一幕違反物理常識的畫麵：那正在全速衝鋒、勢不可擋的黑色浪潮，在撞上那道看不見的“絕對死亡線”時，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堅不可摧的鋼牆。
齊刷刷地倒下。就像是收割機推進到了麥田裡。前排的人馬瞬間栽倒，後排的戰馬剎不住車，狠狠地撞在前排的屍體上，骨斷筋折，然後在地上翻滾，緊接著被後續的子彈補刀。
蓬——！一層紅色的霧氣，在陣前騰空而起。那是幾千具軀體同時爆裂，噴出的鮮血瞬間霧化。在這陽光下，那團血霧顯得如此妖艷，又如此令人作嘔。它迅速擴散，將被塵土染黃的空氣，染成了地獄般的猩紅。
……
這裡是地獄的製造車間。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煙味，那是黑火藥燃燒不充分特有的臭雞蛋味，混合著槍油受熱揮發的味道，令人窒息。
機槍射手王二牛，此刻正機械地搖動著手中的把手。他的眼睛被汗水和油汙糊住，但他根本不敢擦。他的耳朵裡塞著棉花，但依然被震得耳膜生疼，腦瓜子嗡嗡作響。
搖！搖！搖！把手每轉一圈，槍管組就旋轉一周，噴出六發子彈。槍管已經發紅，水冷套筒裡的水早就沸騰，冒出嗤嗤的白氣，滾燙的水珠濺在他的手背上，燙起了一個個燎泡。但他感覺不到疼。他已經麻木了。
“供彈！快供彈！別停！”王二牛嘶吼著，雖然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旁邊的副射手像個瘋子一樣，雙手抓起黃澄澄的子彈帶，瘋狂地往那個巨大的漏鬥供彈口裡塞。腳下的黃銅彈殼，已經堆到了腳踝，踩上去嘩啦嘩啦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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