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比張懷素想象的大。
三千多頂帳篷散落在草原上,大大小小,像一把棋子撒在棋盤上。
帳篷之間是牛羊圈、馬廄、晾肉架,還有一堆堆風乾的牛糞餅,碼得整整齊齊,比涇州城裡的柴垛還講究。
牛糞燒火的煙味混著烤肉的油香,再加上無處不在的膻味,濃烈得眼睛發酸。
地上到處是牛羊糞,踩上去軟塌塌的,張懷素的靴子剛走了十步就不能看了。
前世去內蒙旅遊的時候,導遊說草原上的牛糞是寶。
現在他信了。
女人抱著孩子圍過來看熱鬧,嘰嘰喳喳地說著黨項話,指著飛熊軍的金漆魚鱗甲笑。一個老頭拄著拐杖站在帳篷口,看到鹽車的時候眼睛亮了,顫巍巍地朝野利旺榮喊了一句什麼,旺榮回了一句,老頭咧嘴笑了——嘴裡沒幾顆牙。
半大小子追著馬跑,光著腳,臉上髒兮兮的。
張懷素注意到一個細節:孩子們的嘴唇都是乾裂的,好幾個麵色蠟黃,瘦得顴骨凸出來。
缺鹽缺到這個程度了。
身後,一個年輕牙兵小聲嘀咕:"這些蠻子過得也不咋樣啊。"
老兵瞪了他一眼:"閉嘴。在人家地盤上,管好你的嘴和你的刀。"
……
最大的帳篷前,一個老人等著他們。
五十多歲,精瘦,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穿一件舊皮袍,袍子上有幾個補丁,但補得很整齊——不是窮,是節儉。腰間掛著一把彎刀,刀鞘上的銀飾磨得發黑,看著有些年頭了。
他看著不像三千帳的大首領,倒像個放羊的老頭。
但他身後站著八個護衛,個個膀大腰圓,手按刀柄,眼神像狼。
野利遇乞。
"張大帥遠道而來,老朽有失遠迎。"
他的漢話說得很好,帶著點隴西口音,笑嗬嗬的,像個和善的長輩。
但張懷素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隻停了一瞬,就移到了龐德身上,又移到了龐德手裡的丈八長矟上,最後落在了身後那三十騎飛熊軍的金漆魚鱗甲上。
一瞬間的事,但什麼都看了。
"首領客氣了。"張懷素翻身下馬,抱拳,"冒昧來訪,叨擾了。"
"聽說大帥年紀輕輕就掌了八州,了不起啊。"野利遇乞笑著,語氣像在誇自家後輩,但眼神裡全是打量。
頓了頓,他又加了一句:"令尊在的時候,也來過我這裡。"
張懷素心裡一動。
張彥澤來過?
但他沒追問,隻是笑:"家父的事,改日再聊。今天我是來做生意的。"
野利遇乞哈哈一笑:"做生意也得先吃飯。草原規矩,客人進帳,先喝三碗馬奶酒。來來來,裡麵請。"
……
帳篷裡鋪著厚厚的毛氈,中間燒著一堆牛糞火,煙從帳頂的天窗飄出去。矮桌上擺著烤羊腿、奶豆腐、風乾牛肉,還有一壇馬奶酒。
張懷素被請到右手尊位。
龐德——野利遇乞沒給他安排座位。
意思很明確:你是隨從。
龐德把丈八長矟靠在帳柱上,右手按著矟桿,站在張懷素身後。他不在乎座位。他在乎的是帳篷裡有幾個出口、那八個護衛的刀有沒有開刃、從這裡殺出去需要幾步。
這種場麵他見過。
上一世,他跟馬超去見韓遂的時候,也是這種笑嗬嗬的宴席。後來韓遂反了。
所以他不信任何人的笑臉。
馬奶酒端上來了。張懷素喝了一口,差點沒繃住。
酸。
前世在呼倫貝爾喝過一次,酸得差點吐出來。現在這碗比那次還酸,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發酵味,像是把酸奶和白酒攪在一起放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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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麵不改色,一口喝完。
野利遇乞眯著眼看他:"好酒量。"
"不瞞首領,這酒我喝不慣。"張懷素放下碗,"但入鄉隨俗。"
野利遇乞眼裡多了一絲欣賞。不裝。
他親手割了一塊烤羊腿遞給張懷素。割肉的刀法極快極準,一刀下去,骨肉分離,乾淨利落。
這不是廚子的刀法。
是殺過人的刀法。
張懷素接過肉,咬了一口。沒放鹽,但烤得焦香,油脂滴在火堆上滋滋作響。
"朝廷最近跟契丹人打起來沒有?"野利遇乞端著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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